去年6月底我和打了8年业余网球的闺蜜小夏蹲了三个月门票,终于抢到了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淑女日的中央球场看台票,那天伦敦的太阳难得没有躲在云后面,我们早上5点就爬起来排队,小夏特意戴了顶自己缝了网球刺绣的米白色亚麻宽檐帽,身上穿的是平时打比赛的速干白裙,脚上还蹬着沾了半块泥点的网球鞋——她本来准备了一条带蕾丝边的仙女裙,临出门前又换掉了:“来这里是看球的,穿个不方便走路的裙子干嘛,我这运动裙也是白的,符合温网着装要求就行。” 进了场我们旁边坐了个72岁的英国奶奶伊丽莎白,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淡蓝色棉质连衣裙,裙摆处隐隐约约还有暗纹的网球拍图案,她举着一杯冰香槟跟我们打招呼,说这条裙子是1978年她第一次来温网看淑女日的时候买的,那年她刚满27岁,拿了社区女子网球赛的冠军,用奖金给自己买了这条裙子和门票,“我当时也是穿了双网球鞋来的,门口的检票员还笑着跟我说,今天整个草场最懂球的淑女来了”。 那天的风里飘着草莓和奶油的甜香,混合着草场特有的青草气,看台上的女性观众戴的帽子千奇百怪:有缀满珍珠和小网球装饰的宽檐礼帽,有印着自己喜欢的球员头像的棒球帽,还有个坐轮椅的姑娘戴了顶自己手绘的渔夫帽,帽檐上用马克笔写着“我是自己的淑女”,也就是那天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印象里“要穿得优雅、要举止得体”的淑女日,从来不是什么针对女性的规训场,反而是所有热爱网球的女性最自在的节日。
百年淑女日,从来不是“淑女约束指南”
很多人不知道,温网的“淑女日”传统已经有近百年历史,最早在上世纪30年代正式确立,把正赛第四个比赛日定为“淑女日”,初衷是为了号召更多女性走进网球场、关注女子网球赛事,但放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下,“淑女”两个字背后是一堆离谱的规则:早期温网要求女球员必须穿长袖过踝的长裙,不能露胳膊露脚踝,甚至不能在场上流汗太多,否则会被评价“不够淑女”;来看球的女观众也被要求必须穿连衣裙、戴礼帽,穿长裤的话甚至会被拒绝入场。 真正把这个“淑女枷锁”撕烂的,是女子网球传奇选手苏珊·朗格伦,1919年她第一次参加温网,直接穿着过膝的百褶棉裙上场,没有束腰,没有戴繁复的礼帽,只扎了个简单的发带,露出了小臂和小腿,当时的英国媒体炸了锅,《卫报》甚至写评论骂她“把网球场变成了马戏团,完全没有淑女该有的样子”,但朗格伦根本不在乎这些评价,她一路打进决赛拿了冠军,还在颁奖礼上对着所有质疑她的人说:“我来这里是打球的,不是来当橱窗里的洋娃娃的,如果穿长裙跑不动,那我就穿能让我赢球的衣服。”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朗格伦拿了6次温网女单冠军,是史上第一个实现“全满贯”的女子网球选手,现在温网博物馆里还摆着她当年穿的那条百褶裙,旁边的注解写着“她重新定义了球场上的淑女”。 我自己去年在淑女日的现场,也完全没感受到什么“必须优雅”的约束:有穿全套洛丽塔配小白鞋的小姑娘,蹲在看台边上给支持的球员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有刚下班赶过来的职场女性,西装套裙还没换,踩着高跟鞋站在通道边跟球员要签名;还有几个穿速干运动服的女大学生,举着“郑钦文冲鸭”的横幅,跳起来欢呼的时候帽子都掉了,也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我始终觉得,经过百年的演变,“淑女日”里的“淑女”早就不是传统语境里“温柔乖巧、符合男性审美”的形象,而是对所有热爱网球的女性的尊称:不管你是70岁还是17岁,不管你穿蕾丝裙还是运动服,不管你是打球的还是看球的,只要你站在这片草场上,你的热爱就值得被尊重,你就是自己的淑女,那些总说“淑女日就是女生比美内卷”的人,其实根本不懂这个节日的核心——它从来不是要求女性符合什么标准,而是告诉所有女性: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那些在淑女日发光的姑娘,比礼帽更动人
去年淑女日中央球场的焦点战,是郑钦文对阵两届温网冠军科维托娃,那天郑钦文穿的是最简单的白速干裙,袖口只有一点点红色镶边,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连妆都没化,跑起来的时候马尾甩得老高,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完全没有什么“淑女”的矜持。 那场球打得特别胶着,第二盘郑钦文2比5落后,科维托娃连续拿到三个赛点,我旁边的伊丽莎白奶奶都攥紧了手里的杯子,说“这个姑娘可能要输了”,结果郑钦文连救三个赛点,硬生生把比赛拖进了抢七,最后逆转赢了比赛,赢球的那一刻她把球拍往地上一扔,对着观众席挥拳怒吼,头发都乱了,脸上还沾着汗和碎发,但是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伊丽莎白奶奶跳起来欢呼,手里的香槟都洒了半杯,跟我说“你看她多耀眼,这才是淑女该有的样子”。 那天的社交平台上,郑钦文的“怒吼照”比任何美女观众的穿搭照传播度都高,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说“原来最好看的淑女妆,是赢球之后满脸是汗的样子”。 我闺蜜小夏那天看完比赛,回去就报了我们当地业余网球联赛的3.0女子组,之前她总说自己打了8年球还是“菜鸡”,不好意思跟人比赛,怕打不好被笑话,那天她在回去的地铁上跟我说:“你看郑钦文打球的时候哪管什么淑女不淑女,救球的时候整个人都扑到地上了,也没人说她不好看啊,我之前总怕自己打球的时候动作不好看,怕穿运动服不够淑女,现在才明白,能站在球场上把球打回去的样子,就是最好看的。”后来她一路打进了决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戴了去温网那天的刺绣帽子,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时候,比任何穿礼帽的模特都好看。 还有2021年的淑女日,我印象特别深:大坂直美输给了贾巴尔,输了之后她坐在场边哭了快五分钟,才站起来给观众鞠躬,贾巴尔没有先庆祝胜利,而是走过去抱住她,凑在她耳边跟她说了好久的话,最后两个人手拉着手对着观众席比心,那个画面现在还是我电脑的壁纸,那天很多媒体的标题写的是“淑女日最动人的一幕”,没有人说大坂直美输了球哭“不够体面”,也没有人说贾巴尔赢了球不庆祝“不够有冠军相”,大家都在说:这就是女子体育最美好的样子,有竞争,更有惺惺相惜。 我一直觉得,大家喜欢淑女日,根本不是喜欢那些精致的礼帽和裙子,而是喜欢在这天看到的那些闪光的女性:她们敢拼敢赢,敢哭敢笑,不被任何标签束缚,只用实力说话,她们的力量,比任何华服都更动人。
撕掉“淑女”标签,我们要的是平等的赛场
其实聊到淑女日,绕不开的一个话题就是女子体育的平等,温网直到2007年才实现男女选手同工同酬,之前很多人说“女子比赛观赏性差,不值得拿和男子一样的奖金”,但现在你去看温网的售票数据,淑女日的门票比绅士日的门票卖得还快,女单决赛的上座率连续五年都超过了男单决赛。 去年温网还有个特别重要的规则改动:允许女子球员穿深色打底裤,不用再必须穿白色,这个改动是数百位女子球员联名提出来的,她们说生理期的时候穿白色打底裤特别不方便,很多小球员甚至会因为怕漏,在生理期的时候故意放弃比赛,规则改了之后,我之前采访过的一个12岁的青少年网球学员朵朵特别开心,她之前打U12比赛的时候,刚好赶上生理期,穿白色裙子不敢跑,最后输了比赛,哭了好久,后来规则改了,她特意买了两条黑色的leggings,上次打U12比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跟我说:“现在我再也不用在赛场上担心裙子的问题了,我只要想着怎么把球打回去就行。” 你看,所谓的“淑女传统”如果会伤害到女性的权益,那就该被打破,很多人说要保留“淑女日的传统”,要让女性保持优雅,但他们忘了,这个节日诞生的初衷,是为了让更多女性走进网球场,而不是用一堆规则把她们绑住。 我做体育写作这五年,见过太多对女运动员的刻板印象:解说员介绍女运动员的时候,首先说的是“她长得很漂亮”,而不是“她拿过多少冠军”;网友讨论女球员的时候,先聊的是“她的网球裙好不好看”,而不是“她的技术特点是什么”;甚至很多家长送女孩去学网球,会说“学网球可以培养淑女气质”,而不是“学网球可以让你更强壮、更有力量”。 我始终觉得,我们现在庆祝淑女日,从来不是要强化“淑女”这个标签,反而是要撕掉它,我们想告诉所有女孩:你不需要符合别人对“淑女”的期待,你可以有力量,可以有脾气,可以赢,也可以输,可以穿你觉得舒服的衣服,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体育赛场上没有什么“淑女该有的样子”,只有“你该有的样子”。 今年的温网淑女日又要来了,我和小夏已经抢到了票,伊丽莎白奶奶给我们发邮件说,今年要带她14岁的孙女一起来,小姑娘刚拿了全英青少年网球锦标赛U14组的冠军,说要穿自己的比赛服来,还要找郑钦文要签名。 我已经开始期待那天的风了:风会吹过草场,吹过看台上各式各样的帽子,吹过女球员们扬起的马尾,吹过所有不被定义的、闪闪发光的女性,那天的“淑女”,是72岁还带着四十多年前的裙子来朝圣的伊丽莎白,是打了8年球终于敢站上赛场的小夏,是12岁终于不用害怕生理期影响比赛的朵朵,是所有敢追逐热爱、敢做自己的女性。 毕竟,当你为了热爱全力奔跑的时候,你就是最好的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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