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年去崇礼做168公里越野赛的志愿者，在终点待了三天，听见最多的一句行话就是“这跑死马的赛程，能活着完赛就算赢”。 那时候我才知道，“跑死马”是国内跑圈传了十几年的黑话，最早是老一辈耐力跑爱好者调侃超长距离赛事的——动辄上百公里的山路，高低海拔差能到几千米，别说是人，就算是耐力再好的马连跑几天都得累死，所以才有了这么个又糙又形象的叫法。 那时候我在终点见过太多热泪盈眶的完赛者，也在赛道上见过太多被救援抬下来的普通人，那时候我还觉得，能坚持到最后的都是英雄，直到后来我身边三个朋友接连因为“跑死马”栽了跟头，我才突然明白：对于我们这些要上班、要养家、不是靠跑步吃饭的普通人来说，把“跑死马”当成信仰去追,本质上就是一场本末倒置的豪赌。
为了跑168，他砸了4万房贷预备金，差点把家跑散
老周是我之前在跑步群认识的朋友，38岁，互联网公司运营总监，前两年因为常年加班高血压到150，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才开始捡起跑步。 最开始他的状态特别好，每天晚上绕着小区跑3公里，跑完回家洗个澡倒头就睡，不到三个月血压就降到了正常水平，他老婆那时候特别支持他，主动给他买运动衣、买减震跑鞋，还说等他练好了周末全家一起去郊野公园跑步。 坏就坏在他后来进了一个本地的跑团，跑团里的人天天晒完赛证书，今天有人跑了半马，明天有人跑了50公里越野，每次老周发自己3公里的跑步记录，总有人在底下开玩笑“你这体能跑168都没问题，不去试试可惜了”“跑3公里跟散步似的，还好意思发出来”。 老周本身就好面子，被说得多了慢慢就上头了，先是报了全马，完赛之后朋友圈收获了几百个赞，身边人都喊他“周大神”，他飘得不行，转头就报了崇礼168的“跑死马”赛事。 为了备赛，他光装备就砸了两万多：三双顶级碳板越野鞋、专业冲锋衣、GPS定位手表、负重越野包、各类急救补给，加起来快赶上他三个月工资，报名费加上赛前踩点的机票酒店，前前后后花了四万多，这笔钱本来是他存着准备提前还房贷的预备金。 他怕老婆生气，撒谎说这钱是公司要的项目垫付款，直到比赛当天出了事才露馅，那天山里下着小雨，赛道又滑又冷，他跑到70多公里的时候突然腿抽筋，身上的冲锋衣透气性不好，汗闷在里面风一吹就透，体温快速下降，整个人意识都模糊了，还是路过的选手发现不对劲喊了救援，他才被抬下了山。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他老婆坐在病床边掉眼泪，手里拿着他的参赛通知书，说要不是救援队打了紧急联系人电话，她还不知道他偷偷拿房贷钱去跑什么“跑死马”，那天他老婆直接放了话，要是他还敢去碰这种极限赛事，就直接离婚。 老周后来跟我说，他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完赛奖牌，是上次答应带女儿去迪士尼还没去，是房贷还没还完，要是真把命交代在山里，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到现在都觉得老周是幸运的，他只是在赛道上失温被救，没有留下不可逆的身体损伤，也最后挽回了家庭，但我见过太多像他这样的普通跑者，刚开始跑步的初衷明明是为了健康、为了疏解压力，跑着跑着就被跑团里的攀比风气带偏了：别人跑了半马，你就得跑全马，别人跑了50公里越野，你就得冲100公里，好像没跑过“跑死马”级别的赛事，就不配叫跑者一样。 这种畸形的攀比，本质上就是被外界的评价绑架了：你享受的不是跑步本身的快乐，而是朋友圈的点赞、跑友的一句“大神”、挂在家里墙上的完赛奖牌带来的虚荣心，为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搭进去钱、搭进去时间、甚至搭进去健康,真的不值当。
她吃止疼片扛着跑完90公里，最后把半月板跑坏了
小夏是我同事的妹妹，27岁，做新媒体运营，前两年为了减肥开始跑步，半年就从120斤瘦到了100斤，整个人状态特别好，身边的朋友都夸她自律。 后来她进了一个女生跑团，群里天天有人晒超马赛的完赛照片，配文都是“跑超马的女生才是真自律”“你跑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小夏看了动心，觉得别人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转头就报了莫干山100公里的“跑死马”赛事。 为了备赛，她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跑20公里，晚上下班不管加班到几点，都要去操场再跑10公里，姨妈期疼得直冒冷汗，她就吃布洛芬扛着，膝盖疼就贴满膏药继续跑，我们劝她别这么拼，她还反过来笑我们不懂“跑者的信仰”。 比赛当天她跑到90公里的时候，膝盖突然疼得弯不了，整条腿都肿了，最后是被志愿者扶着退的赛，到医院一拍片子，半月板二度磨损，关节腔里全是积液，医生直接跟她说，以后都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不然年纪大了说不定还要换关节。 我去年冬天见过她一次，她穿了厚厚的加绒裤，说北京风一吹膝盖就疼，上下楼梯都得慢慢挪，她至今不敢跟爸妈说自己是跑超马跑伤的，只说是不小心摔的，之前攒了年假准备去跑大理100公里，现在只能在家躺着养腿，之前一起玩的跑友也很少联系了，她说“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真的像被洗脑了一样，为了个破奖牌把自己搞成这样，太傻了”。 我从来不反对女生跑步，更不反对普通人追求自律，但“自律”从来不是“自虐”，很多人喜欢说“突破自己的极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体极限其实是一道安全红线，突破它的代价，很可能是后半辈子都要被伤病折磨。 专业运动员跑超马，背后有一整个团队：体能师帮着制定训练计划，康复师跟着做赛后恢复，队医随时监测身体指标，就算是这样，很多专业运动员到老了也是一身伤病，我们普通人什么都没有，就靠自己查点攻略、跟着跑团瞎练，疼了就吃止疼片扛着，你不受伤谁受伤？ 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国内超马赛事的运动损伤率超过35%，最常见的就是半月板磨损、韧带拉伤、疲劳性骨折，严重的甚至会出现肾衰竭、猝死，一块几十块钱成本的完赛奖牌，换你后半辈子上下楼都膝盖疼，换你再也不能随便跑跳,你觉得划算吗？
跑完330公里的“大神”，差点跑丢了自己的家
阿凯是跑圈里曾经小有名气的“大神”，35岁，完成过三次330公里的超级越野赛，这种级别的“跑死马”赛事，要连续跑三四天，中间只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能完赛的人全国都没多少。 我之前跟他吃过一次饭，他说自己迷上跑超马，是因为30岁那年创业失败，欠了五十多万的债，老婆跟他吵架，爸妈天天骂他没用，他那时候压力大到想自杀，只有跑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跑的越远，烦心事就越追不上他。 第一次跑完100公里的时候，他朋友圈收获了上千个赞，好多人喊他“凯神”，还有运动品牌找他做推广，那种成就感是他创业失败之后从来没有过的，从那之后他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跑超马上，工作辞了，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拉练或者比赛，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孩子上小学三年级，他连家长会都没去过一次。 去年秋天他刚跑完祁连山大环线330公里，抱着完赛奖杯回到家，老婆直接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了他面前，说上个月孩子发烧到39度，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号输液，忙到凌晨三点都没合眼，给他打电话他关机，发消息也不回，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阿凯说那时候他看着老婆哭红的眼睛，看着躲在老婆身后怯生生看着他的儿子，突然就醒了：他跑了那么多“跑死马”的赛事，拿了那么多奖杯，可是欠的债还是没还完，儿子都快不认识他了，那些“大神”的称号，根本换不来家人的笑脸，也换不来实实在在的生活。 现在的阿凯早就退了所有的跑群，找了一份电商运营的工作，还开了个小便利店，去年年底就把欠债还清了，他现在每周最多跑两次5公里，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老婆孩子，朋友圈再也不晒完赛证书，晒的都是儿子的奖状和老婆做的家常菜，他上次跟我说“以前觉得跑完330公里是我这辈子最牛的事，现在才觉得，能每天回家吃一口热饭，陪儿子拼乐高，才是真的牛”。 我特别能理解阿凯当时的感受，人在低谷的时候，特别容易在一件能快速获得成就感的事上沉迷，跑超马对那时候的他来说，本质上就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壳：不用想欠的债怎么还，不用想家里的琐事怎么处理，只要跑的够远，那些烦心事就追不上他。 但你总不能跑一辈子吧？你终究是要回到现实生活里的，那些你逃避的问题，不会因为你跑完了多少公里就自动消失。“大神”的称号再好听，也换不来孩子的一句“爸爸”，换不来老婆的一句关心,更换不来踏踏实实的好日子。
“跑死马”是勇敢者的游戏，但从来不是普通人的必选项
我知道说到这儿，肯定有人会骂我，说我不尊重极限运动的意义，说“人活着就是要挑战自己”，我从来没有否定极限跑的价值，那些站在顶级超马赛场上的专业运动员，他们去挑战人类的耐力极限，当然值得尊敬，那是他们的职业，是他们的追求。 但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是职业运动员，我们跑步的核心需求，从来不是“挑战人类极限”，而是“让自己更健康，让生活更开心”，我家楼下的张叔今年62岁，每天早上绕着公园跑5公里，跑了快20年，从来没参加过任何马拉松比赛，连跑团都没加过，血压血脂比很多年轻人都正常，每天跑完步去买菜，回家给老伴做早饭，周末带孙子去公园玩，他总说“跑步就是个乐子，犯不上跟别人比，跑的舒服最重要”。 我觉得张叔才是真正懂跑步的人，现在的跑圈总喜欢给跑步附加太多额外的意义：跑全马就是自律，跑超马就是伟大，你跑的距离短、配速慢，你就是菜鸟，这种PUA式的风气，真的害了很多人。 你不需要用跑多少公里来证明自己的自律，你能每天按时起床、好好吃饭、认真工作、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自律，你也不需要用跑完“跑死马”来证明自己的勇敢，你能鼓起勇气面对生活里的糟心事，能在遇到坎的时候咬着牙熬过去，就是最大的勇敢。 前几天刷到老周的朋友圈，他现在每周就跑三次5公里，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去爬山，再也不念叨什么跑168的事了，他说“之前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遭那个罪，现在这样挺好”。 小夏现在也慢慢恢复了，膝盖不疼的时候就跟着朋友去散步，还报了个瑜伽班，她说现在终于不用盯着配速、盯着距离跑步了，慢慢走看看路边的花，比什么都开心。 阿凯现在也还清了债，便利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周末总看见他带着儿子在小区里打球，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拿完赛奖杯的时候还要好。 你看，离开了“跑死马”的光环，他们的日子反而过的更踏实、更开心了。 “跑死马”这三个字，本来就是一句调侃，从来不是什么跑者的最高荣誉，更不是什么人生的必选项，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最好的跑步，从来不是跑的有多快、有多远，而是跑的开心、跑的健康，能一直跑到80岁，还能跟老伴一起绕着公园散步看夕阳,那才是最牛的完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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