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过去三年里最治愈我的一次旅行是哪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说2021年冬天的奥地利瓦尔斯之行,在此之前我对瓦尔斯的全部认知,都来自滑雪论坛里大神们的晒图:落差超过1200米的野生雪道、没被压过的齐腰深粉雪、还有那条号称“骨灰级玩家试金石”的黑钻道“鹰喙”,我攒了半年的假期和三万块钱,铆着劲要去征服那条道,给自己的滑雪生涯添个可以吹三年牛的谈资,结果我在瓦尔斯待了7天,不仅没碰过“鹰喙”的边,还摔了十七八个跤,可临走的时候我却觉得,这趟比我成功滑完十条黑钻道都值。
我在瓦尔斯摔的第一个跤,是“完美主义”给的
落地瓦尔斯的第一天,我放下行李就扛着雪板往山上跑,想着先在中级道热个身,第二天直接冲“鹰喙”,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粉雪被晒得松松软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脑子里全是论坛里写的“滑完鹰喙你就是朋友圈滑雪天花板”,脚下越滑越快,完全没注意到前面有个被人滑出来的小雪包。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飞出去了,雪板甩出去十米远,整个人埋在雪地里,脸被冰碴子蹭得生疼,我正趴在雪地里摸护目镜,一只沾着雪的粗壮大手伸到了我面前,抬头就看见个留着花白大胡子、脸上带着两坨高原红的老头,手里还拎着我飞出去的雪板。 老头叫汉斯,是瓦尔斯雪场做了40年的巡逻员,年轻的时候还当过奥地利国家青年滑雪队的教练,他拍了拍我身上的雪,听说我是专程来冲“鹰喙”的,突然笑出了声:“我在这待了40年,滑‘鹰喙’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10次,每年都有像你这样的小伙子,背着板来了就直奔‘鹰喙’,摔得鼻青脸肿回去,连瓦尔斯的雪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那天汉斯陪我在休息区坐了半个多小时,给我讲了他以前带队员的故事,他带过的最出名的徒弟拿过温哥华冬奥会的高山滑雪铜牌,每次有人跟他提这个徒弟,他都只是笑笑,反而最喜欢提另一个叫马克的小孩,马克当年是队里天赋最差的,练了三年大回转,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全国青年赛第八,所有人都觉得他不是吃职业滑雪这碗饭的料,后来马克高中毕业就放弃了职业训练,考上了医学院成了一名儿科医生,现在每年冬天都会回瓦尔斯,带着医院里患慢性病的小孩来滑雪,已经坚持了15年。 “很多人觉得,练体育的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汉斯喝了一口手里的热红酒,肉桂的香气飘得老远,“可马克让上千个怕疼的小孩敢站在雪板上,让他们知道自己也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飞’,你说他和拿铜牌的徒弟,谁更成功?” 我当时握着手里的热可可没说话,之前我一直觉得,不管是滑雪还是做其他事,“做到最好”才是唯一的意义:跑半马必须要进2小时,健身必须要练出马甲线,滑雪必须要能滑黑钻,不然就是“不够厉害”,可汉斯的话突然给了我一拳,我好像忘了,我第一次学滑雪的时候,只是觉得能踩着板在雪上跑,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特别爽而已。
瓦尔斯的雪道上,藏着最公平的“体育答案”
在瓦尔斯的第三天,我在雪具大厅遇到了16岁的小宇,他是东北某省滑雪队的交流生,跟着队里来瓦尔斯集训半个月,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椅上啃面包,面前摆着个平板,反复看自己前一天的训练视频,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小宇说他练滑雪6年了,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青年赛大回转第四名,离领奖台永远差一点,教练说他爆发力不够,父母已经在劝他要是今年再拿不到牌,就退役回去读书。“我这次来要是测试成绩提不上去,回去就要被调到二队了,那我这几年就白练了。”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眼睛红红的。 后来我才知道,带他们集训的外聘教练刚好是汉斯,汉斯给他们上的第一节课,就要求所有人把计时表、运动手环全部摘了,也不设旗门,就让他们顺着雪道随便滑,想怎么滑怎么滑,滑累了就去山顶的咖啡馆喝东西,小宇说他当时都懵了,练了6年滑雪,第一次有人让他“不用看成绩,滑开心就行”。 头两天小宇还浑身不自在,滑两步就忍不住想掏手机看时间,滑了三天之后,他整个人都舒展了,有天我在雪道上碰到他,他正跟着几个当地的小孩在缓坡上玩花式摔跤,摔得满脸是雪还在笑。“我好久没这么滑过了,”他后来跟我说,“我第一次踩雪板的时候才10岁,我爸带我去雪场玩,我滑了三个小时都不想走,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成绩什么是奖牌,就觉得踩着板飞的感觉太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踩雪板脑子里就只剩‘不能输’三个字了。” 集训最后一次测试,小宇的大回转成绩比之前快了整整2秒,直接冲到了队内第二,教练都惊了,问他是不是偷偷加练了,小宇说那天滑的时候,他根本没想着要快,满脑子都是风刮过护目镜的声音,雪板蹭过粉雪的沙沙声,过旗门的时候身体自然就做出了反应,反而比平时盯着计时表滑快了不少。 我在瓦尔斯还认识了42岁的卢卡,他是雪场山脚下面包店的老板,意大利裔,烤的苹果派是整个瓦尔斯的招牌,卢卡说他从2岁就开始在瓦尔斯的雪上滚,滑雪滑了40年,现在是瓦尔斯业余滑雪赛的三连冠,去年拿冠军的奖品是一整年的免费滑雪票,他说这个奖品比给他一万欧元都开心。 我问他滑雪这么厉害,年轻的时候怎么没去当职业运动员?卢卡刚烤好的苹果派塞了一块给我,笑得一脸满足:“当职业运动员每天要训练8个小时,哪有时间研究怎么烤出最酥的派皮?我滑雪是因为我喜欢,烤面包也是因为我喜欢,没必要非得把其中一个做成‘必须成功’的事对吧?我现在每周二周四下午关店来滑三个小时雪,其余时间烤面包,周末还能陪我女儿堆雪人,这样的日子,拿奥运会冠军我都不换。” 那天我咬着热乎乎的苹果派突然明白,瓦尔斯的雪道其实是最公平的:不管你是身价千万的职业运动员,还是烤面包的普通老板,或是我这种来旅游的业余爱好者,你踩在粉雪里的触感是一样的,风扫过脸的温度是一样的,滑雪带来的那种纯粹的快乐,从来不会因为你的身份、你的成绩打折扣,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在我看来,体育最珍贵的内核从来不是赢过别人,是你在运动里找到的那种最原始的快乐,是你和自己的身体对话、一步步突破自己边界的满足感,这些东西,和拿不拿奖牌、滑不滑得了黑钻,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让“必须赢”,挡住你看见雪光的眼睛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普通人凑凑热闹就行,直到去了瓦尔斯我才发现,我之前的想法有多狭隘。 我见过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粉色的滑雪服,在初级道上慢慢滑,滑累了就坐在路边晒太阳吃巧克力,她跟我说她72岁了,学滑雪才3年,每年冬天都来瓦尔斯待一个月,从来没想过要滑多难的道,能滑就很开心;我见过坐轮椅的残疾人,带着特制的滑雪装备,在教练的陪同下从雪道上滑下来,停下来的时候笑得比谁都灿烂;我甚至见过刚会走路的小孩,踩着迷你雪板,在爸爸妈妈的搀扶下晃悠悠地挪,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 可我回国之后刷到的很多内容,却好像和我在瓦尔斯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刷到过一个8岁的小女孩练花样滑冰,跳动作摔了跤,妈妈在场边扯着嗓子骂她“你怎么这么没用,这次比赛拿不到一等奖,我们半年的培训费都白花了”,小女孩坐在冰上哭,连手都不敢擦;我刷到过有人在马拉松赛道旁边拍视频,嘲笑那些跑了5个小时还在坚持的普通人,说“跑这么慢还好意思来参赛,不如回家躺着”;甚至奥运会的时候,很多拼尽全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评论区里全是骂声,说他们“浪费国家资源”“没本事就别去”。 我特别不理解,什么时候体育变成了只有“赢”才有意义的事?什么时候普通人连参与体育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我们送孩子去学打球学滑冰,首先问的都是“能不能拿奖,能不能考学加分”,从来没人问“孩子喜不喜欢,玩得开不开心”;我们自己去健身去跑步,首先想的都是“能不能瘦,能不能练出马甲线”,从来没人想“我出出汗爽不爽”,我们把体育当成了通往某个目标的工具,却忘了体育本身,就可以是目标。 在瓦尔斯的最后一天,汉斯没有带我去滑难度更高的道,反而带我去了一条藏在松树林里的初级道,那条道特别窄,几乎没有游客来,路边的松树落满了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偶尔还能看见小松鼠从树枝上跑过去,我在那条道上来回滑了五遍,摔了三次,还学会了之前练了大半年都没学会的跳转180,滑累了我和汉斯就躺在雪地上看天,阳光穿过松枝洒下来,落在雪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钻。 “你看,这里的风景是不是比‘鹰喙’上的好看?”汉斯递给我一杯热红酒,“很多人爬那么高去滑‘鹰喙’,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不能摔我要证明自己’,连山顶的风景都没来得及看一眼,滑完了除了‘我滑过鹰喙’这个谈资,什么都没剩下,多可惜啊。” 那天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滑心心念念的“鹰喙”,我一点都不遗憾,之前我执念要滑黑钻,不过是想给自己贴个“滑雪很厉害”的标签,想在朋友圈收获更多的赞而已,可那天我躺在瓦尔斯的雪地里,闻着松树的香气,喝着热乎乎的加了肉桂的热红酒,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满足感,比我征服十条黑钻道都要强烈。 现在我每次去滑雪,都不会再纠结今天有没有滑更难的道,有没有比上次快,我就滑自己舒服的速度,遇到好看的夕阳就停下来拍张照,摔了就躺在雪上笑一会,去年我带了个刚学滑雪的朋友去雪场,她在初级道摔了十几次,委屈得要哭,我跟她讲了瓦尔斯的故事,跟她说“滑雪不是为了不摔跤,是为了摔了还愿意站起来接着滑的快乐”,后来她终于能稳稳滑完初级道的时候,抱着我尖叫了半天,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知道,她感受到的那种快乐,和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快乐,没有高低之分。 瓦尔斯的雪道尽头,从来没有“必须赢”的标准答案,体育从来不是一场只有冠军才算赢的比赛:你跑不动了走完全程是赢,你摔了十次还敢站在雪板上是赢,你哪怕只是在雪地上打个滚、在操场上跑两圈出一身汗,只要你开心,只要你比昨天的自己更好一点,那就是赢,这个答案,不仅是瓦尔斯的雪道教给我的,也是体育本身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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