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梅州看中超联赛,梅州客家对阵河南嵩山龙门的那场球,35度的高温烤得塑胶看台都发烫,我揣了两瓶冰矿泉水坐了没半小时就喝得精光,连喊加油的力气都没了,但我左手边的啦啦队看台,从开场哨响到终场结束,整整90分钟没有停过:穿黄黑队服的姑娘们踩着鼓点蹦跳,举着手幅的胳膊举得酸了就换另一只,喊到嗓子发哑也对着场地方向挥着花球,补时第94分钟梅州客家的外援杜加利奇头球绝杀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站在最前面打鼓的姑娘把鼓槌都敲断了,她举着半截鼓槌跳得老高,眼泪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身后的姑娘们抱着彼此喊得撕心裂肺,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球迷嘀咕“不就是一群跳舞的吗,至于这么激动?”,那一刻我突然想写点什么,为这些总被当成赛场“背景板”的姑娘,也为我们总在忽略的那部分足球温度。
别再误解:她们的“跳”,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我见过太多人对足球啦啦队的刻板印象:长得好看、会跳舞、就是赛场上吸引眼球的“花瓶”,有没有她们都不影响比赛结果,去年我因为做足球专题采访认识了武汉三镇啦啦队的兼职队长小棠,这个武汉体育学院舞蹈专业的大三姑娘,听完我转述的偏见笑着撸起了裤腿,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旧疤痕叠在一起,最显眼的那块疤有硬币那么大,是上个月练托举动作摔的。 “很多人觉得我们就是赛前跳10分钟舞就完事了,真不是。”小棠给我算过一笔时间账:每场中超比赛算上补时、中场休息,零零散散加起来她们要跳12次左右,每次3-5分钟,全程还要跟着球迷一起喊口号、做统一的助威动作,一场球站下来跳的运动量,比她平时上两节舞蹈专业课还大,夏天一场球跳完,队服能拧出半杯汗水,去年10月武汉下着冷雨打足协杯的那场,她和队员们穿着露脐的短袖队服上场,雨水把头发全打湿了贴在脸上,风一吹冻得浑身打颤,还是咬着牙把所有动作做完,下场的时候连打了三个喷嚏,当天晚上就烧到39.2度,我问她图啥,她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给我看:那天看台上有个穿雨衣的小球迷,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手写牌子,上面写着“姐姐们跳得好棒,我也要学跳舞给球队加油”,“你看,总有人看见我们的存在,不是吗?” 我始终觉得,把足球啦啦队当成“可有可无的点缀”,本质上是对足球文化的窄化,足球从来不是22个球员在场上的孤立运动,看台上的歌声、呐喊声、跳跃的身影,所有能调动情绪的元素,都是比赛的一部分,要是没有这些温度,我们坐在家里看高清直播不好吗?非要花钱买票去现场晒大太阳、淋大雨?啦啦队的存在,就是把散落在看台各个角落的情绪拧成一股绳,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她们的节奏喊起了加油,这就是她们的价值,和球员的进球、门将的扑救一样重要。
双向奔赴:她们是串联球队和球迷的情绪纽带
去年四川九牛冲超成功的那场球我在现场,我印象最深的不是球员捧杯的瞬间,是散场的时候啦啦队的姑娘们抱着一摞润喉糖,站在出口给每一个球迷递,她们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就笑着给大家比“雄起”的手势。 我后来和四川九牛的啦啦队队长聊天才知道,她们每次跟着球队远征,包里除了演出服、化妆品,装得最多的就是润喉糖、解暑药、创可贴。“很多球迷跟着球队跑几千公里来看球,喊整场嗓子都哑了,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去年她们跟着球队去浙江打客场,有个老球迷突发低血糖瘫在看台上,是啦啦队的姑娘们掏出来随身带的糖和水,蹲在旁边陪了他半小时等救护车来,冲超那场比赛结束后,老将汪嵩特意绕到啦啦队的看台前面,把自己的落场球衣抛给了她们,拿着话筒对着全场说:“我们在场上能听见每一声加油,冲超的军功章,有这些姑娘的一半。”那天我还看见一个骑在爸爸脖子上的5岁小球迷,举着啦啦队发的手幅,学着姐姐们的动作挥着小拳头喊“雄起”,奶声奶气的声音混在大人的呐喊里,特别可爱。 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有文化传承,我倒觉得传承从来不是搞几个高大上的足球博物馆、喊几句口号就能来的,就是靠这些细碎的、温暖的连接一点点渗进普通人的生活里:小朋友因为喜欢啦啦队的姐姐愿意来现场看球,慢慢爱上足球;远征的球迷因为姑娘们递过来的一颗润喉糖,觉得自己的呐喊有人看见;球员因为看台上永远在蹦跳的身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啦啦队就是那个最柔软也最有力量的连接点,把球队、球迷、赛场这三个原本独立的个体,牢牢绑在了一起。
聚光外的付出:她们也是实打实的“足球从业者”
很多人不知道,足球啦啦队的工作,其实远比我们想象得更“职业”,广州城啦啦队的负责人曾经和我聊过,她们每次比赛前一周就要开始筹备内容:对手擅长打高空球,她们就排一套鼓励队员卡位解围的助威动作;对手打防守反击,她们就准备一套喊话内容提醒球迷给后防线加油;碰上球队纪念日或者球员生日,还要提前排定制的舞蹈、做专属的手幅。 更没人知道的是,这些在聚光灯下光鲜亮丽的姑娘,收入其实低得可怜,国内大部分俱乐部的啦啦队都是外包的,兼职成员一场比赛的补贴只有200-300块,不够她们买一场表演用的假睫毛、发胶,连往返赛场的打车费都不一定够,我见过很多啦啦队的姑娘,为了不迟到挤一个小时的地铁,揣着面包在后台化妆,跳完全场再挤地铁回学校或者出租屋,去年中超有个啦啦队的姑娘,跳的时候踩空了看台台阶,脚崴得肿成了馒头,她硬是单脚跳着把剩下的3分钟动作做完,下场的时候才蹲在后台哭,说怕自己停下来影响大家看球的情绪。 现在还有不少啦啦队里出现了男队员的身影,北京国安的啦啦队里就有3个学街舞的男孩子,他们刚加入的时候没少被质疑“男生怎么能当啦啦队?”,但现在他们的力量感动作反而成了国安看台的特色,其中一个叫阿凯的男孩和我说:“大家对啦啦队的偏见太多了,好像只有女生才能站在那里加油,我就是想证明,不管男女,只要热爱球队、愿意为球队发声,都可以站在那个看台上。”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喊着要重视足球从业者,可很多时候我们连这些在看台上为足球发光的普通人都看不见,球员是足球从业者,教练是,裁判是,这些站在看台上跳了整场的啦啦队队员,同样也是,她们的付出值得被看见,她们的劳动值得被尊重,这从来不是什么“小题大做”,尊重每一个为足球出力的人,就是尊重足球本身的多元价值。
从边缘到中心:她们值得更多的看见与认可
对比国外成熟的足球联赛,我们的足球啦啦队其实还站在“边缘位置”:很多俱乐部把她们当成外包的服务人员,没有归属感,大部分姑娘做个一两年就离开了,没有传承;球迷对她们的认知度不高,甚至还有不少人拿恶意的眼光去揣测她们的职业;整个行业也没有统一的规范,收入低、保障差是普遍现象。 看看英超利物浦的啦啦队,她们不仅是赛场上的助威者,还是俱乐部社区活动的核心成员:定期去社区教小朋友跳舞、给贫困家庭的孩子送球票、做足球公益宣传,她们拥有自己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有专属的周边产品,卖周边的收入全部用来做青少年足球公益;日韩的足球啦啦队甚至有自己的粉丝后援会,很多年轻人就是因为喜欢啦啦队才走进球场,成了球队的死忠球迷。 好在我们已经有了好的尝试:成都蓉城的啦啦队现在已经是俱乐部的正式员工,有五险一金,有固定的训练场地,还有专门的运营团队帮她们做内容输出,现在她们的抖音账号有近50万粉丝,不少外地球迷特意为了看她们的表演去成都看球,去年成都球市一票难求的盛况里,她们的贡献绝对算一份。 我始终认为,什么时候我们提到足球场上的“第十二人”,第一个想到的不只是球迷,还有这些在看台上跳了整场的啦啦队队员;什么时候我们的俱乐部愿意给她们更多的保障、更多的话语权;什么时候我们的球迷再看比赛,会特意停下来给她们的表演鼓个掌,我们的足球文化才算真的立住了。 文章写到最后,我又想起梅州散场那天碰到的啦啦队姑娘们,她们坐在体育场门口的路边摊吃凉面,每个人的脸都晒得通红,头发粘在额头上,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队旗,一边吃面一边叽叽喳喳讨论刚才杜加利奇的进球有多帅,说下周还要来给球队加油,傍晚的风一吹,她们手里写着“客家战士战无不胜”的队旗飘起来,我突然觉得,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价转会费、什么巨星绝杀,就是这些普通人因为热爱凑在一起,发光发热的样子。 足球啦啦队从来不是赛场的配角,她们就是足球本身的一部分,是最燃、最暖、最有生命力的那部分“第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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