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在小区露天羽毛球场碰到马可心的时候,她正蹲在场边的石阶上,给几个围着她转的初中小孩粘羽毛球拍手胶,晒得均匀的小麦色脸上沾了点黑胶的印子,笑起来露出左边的小虎牙,完全看不出10年前,她是市田径队重点培养的400米栏种子选手,曾经把“18岁前进省队,20岁拿全国赛奖牌”当成人生唯一的目标。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聊了三个多小时,看着她手机里存的几百张小区居民运动的照片:有跳广场舞跳得满头汗的阿姨,有刚跑完3公里喘得直弯腰的程序员,有拿着跳绳奖状笑出豁牙的小朋友,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政策口号,而是像马可心这样的普通人,一步步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搬到了每家每户的楼下,搬到了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17岁那年的退赛通知书,把我从“拿奖牌的执念”里拽了出来
马可心的体育路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的,当时市体校的教练去学校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腿长、爆发力好的她,从那之后,她的生活就被“训练、比赛、拿成绩”填得满满当当: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绕着操场跑5公里,下午放学再练两个小时的栏架技术,周末别的小孩去游乐园玩,她在田径场一遍遍地练跨栏节奏,膝盖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添,她从来没喊过疼,因为教练跟她说“你是吃这碗饭的料子,好好练,以后能当冠军”。
2013年,17岁的马可心拿了市运会400米栏的亚军,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参赛资格也落到了她头上,教练跟她说“只要这次跑进1分02秒,省队的名额稳了”,为了冲这个成绩,她那段时间每天加练一个小时,连做梦都在算跨栏的步点,可偏偏就在赛前一周的适应性训练里,她过最后一个栏的时候脚滑摔了下来,送到医院一查:脚踝撕脱性骨折,至少三个月不能碰剧烈运动。
“我当时在医院哭了整整三天,觉得天塌了,”马可心说到这里的时候还笑了笑,“我前17年的人生里除了跨栏什么都不会,甚至连高中的文化课都没怎么好好上,我当时觉得我这辈子都完了,再也没办法搞体育了。”
养伤的那几个月,她连家楼下的操场都不敢绕路走,怕碰到以前的队友,怕别人问她“你什么时候归队训练”,曾经让她骄傲的田径服被她塞到了衣柜最里面,连运动鞋都换成了最宽松的帆布鞋,直到她奶奶怕她在家憋出毛病,硬拉着她去小区的小广场跳广场舞,她才第一次接触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体育”。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马可心当时的崩溃,很多从小走专业训练路线的小孩,人生前半段的所有价值感都牢牢绑在“成绩”两个字上,赢了就是所有人的骄傲,输了就好像什么都不是,我们看多了领奖台上鲜花掌声的叙事,却很少有人告诉这些孩子:体育的路从来不止“拿冠军”这一条,哪怕不站在领奖台上,你也一样可以从运动里获得快乐。
我第一次发现,体育不是只有“赢”这一种玩法
一开始马可心特别抵触去跳广场舞,觉得那是老年人玩的东西,她一个练田径的运动员去跳这个,太丢人了,但去了几次之后她慢慢发现,这个小广场里的体育,和她以前经历的完全不一样:跳广场舞的张阿姨已经52岁了,高血压压了快10年,医生让她多运动,她为了学一个新的舞步,在家对着镜子练了整整半个月,集体表演拿了社区三等奖,她高兴得请所有跳广场舞的姐妹吃了三天的烤串;旁边球台打乒乓球的王叔叔,每次输了球就主动给赢的人买一根冰棒,输得越开心买得越勤,从来不会因为输了球甩脸子;还有几个放了学来打羽毛球的小孩,打不过就耍赖,捡球的时候故意把球扔到树上去,一群人闹哄哄地晃树捡球,玩得满头是汗。
“我以前打比赛,输了0.1秒都要被教练骂,回去还要写几千字的检讨,反思自己哪里没做好,”马可心说,“但那天我跟着小区的叔叔阿姨打羽毛球,我故意让着他们,结果张阿姨拍了我一下说‘小马你放开打,我们输得起,赢了我们请你喝奶茶,输了就当出汗了’。”那天她们赢了隔壁小区的友谊赛,一群人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撸串到半夜,张阿姨举着啤酒杯说“我活了50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运动细胞还挺发达”,马可心看着周围人脸上的笑,突然就释怀了:原来体育不用非要站在领奖台上,不用非要把所有人都赢了才有意义。
脚好得差不多之后,马可心放弃了重回专业队的想法,找了个体育培训机构的工作,闲了就陪小区的邻居们打球运动,有时候还会主动给大家教动作,告诉叔叔阿姨们怎么运动不会伤膝盖,怎么拉伸能缓解腰酸腿疼,时间长了,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有个会运动的小马姑娘,人特别热心”。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好像只有跑进奥运会拿奖牌才叫体育,只有跑得最快跳得最高的人才配喜欢体育,甚至还有人说“普通人运动有什么用,又拿不到奖”,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找到和世界连接的方式,它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装备,也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的门槛。
当“体育搭子摆渡人”,我成了小区里最受欢迎的人
2020年疫情那段时间,大家都困在小区里没法出门,好多业主在群里吐槽“在家待得腰酸背痛,想运动又没人陪,也不知道该练什么”,还有宝妈问马可心能不能带着大家在家门口动一动,马可心当时脑子一热,就在业主群里发了个通知:“每周二、四、六晚上7点,我在小区中心的空地带大家跳操,免费,想来的直接来就行。”
一开始只有3个宝妈来,都是在家带娃闲得无聊,想出来透透气,马可心专门找了强度低、容易学的操,带着大家慢慢跳,跳完还教大家做产后恢复的拉伸,没想到一周之后,来的人就多了起来:有下班回来的年轻人,有吃完饭遛弯的叔叔阿姨,还有放了学的小孩,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个人,站满了小半个广场。
后来找马可心帮忙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想打羽毛球找不到搭子,有人说想夜跑一个人害怕,还有家长说小孩跳绳不及格,想找个人教教,马可心干脆辞了培训机构的工作,专门做起了社区体育的推广,还根据小区居民的需求分了好几个小组:宝妈组专门练产后恢复操和低强度有氧,中老年组打太极、跳健身操,小孩组练跳绳、打羽毛球,还有年轻人的夜跑组,每周五晚上绕着小区周边跑3公里,她还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体育搭子摆渡人”,谁想找运动搭子,找她准没错。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提到的两个故事:一个是住在3号楼的程序员小周,之前天天加班到凌晨,颈椎疼到直哭,去医院做理疗做了半个月也没见好,想打羽毛球放松一下,但是身边的朋友都没时间,找到马可心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马可心给他找了同是程序员的小李,两个人现在每周固定打三次羽毛球,打了半年,小周的颈椎疼好多了,还自己编了个运动打卡的小程序,免费给小区的人用,上个月两个人还一起报了市里的业余羽毛球赛,虽然第一轮就输了,但是两个人拍了整整90张照片发朋友圈,说“下次还要来,就算第一轮游也开心”。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以前天天在家待着,连门都不愿意出,他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马可心,问能不能让浩浩跟着儿童组一起练跳绳,一开始浩浩攥着妈妈的衣角躲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马可心就专门找了个彩色的跳绳,每次都陪着他慢慢练,从跳1个到跳10个,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现在浩浩一分钟能跳120多个,上次社区跳绳比赛还拿了儿童组的三等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浩浩笑得特别灿烂,他妈妈站在台下哭了快十分钟,说“这是浩浩第一次拿奖,我之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马可心的手机里有12个小区运动群,每个群的备注都标的清清楚楚:“1区羽毛球搭子群”“夜跑小分队”“宝妈健身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回群里的消息,谁想找搭子,谁需要借运动装备,谁想学个什么动作,她都第一时间帮忙,她还自己掏钱买了碘伏、创可贴、备用的羽毛球、跳绳这些东西,放在小区的保安室里,谁需要就直接拿,小区物业一开始还担心她组织活动会扰民,后来看大家都特别自觉,不仅主动给广场装了照明灯,还给羽毛球场换了新的球网,门口小卖部的老板每次见她组织活动,都会主动给大家搬水,还打八折。
比起当冠军,我现在的人生更有价值
去年马可心碰到了以前的体校教练,教练说当时和她一起训练的队友,有一个确实进了省队,但是后来也因为受伤退役了,现在在外地的一个培训机构当教练,还有几个队友早就不练体育了,做了和体育完全不相关的工作,教练问她后不后悔当初没坚持走专业路线,马可心笑着摇了摇头:“不后悔啊,你看我现在,每天带着几百人运动,看着他们身体变好,认识新朋友,比我自己拿奖牌还开心。”
那天我们聊到快天黑的时候,夜跑组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过来集合了,浩浩跑过来给马可心塞了一颗橘子糖,是他妈妈给他买的,他每次都留一颗给马可心,小周和小李背着羽毛球拍过来,说今天约了隔壁小区的人打友谊赛,让马可心去当裁判,我看着马可心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笑着和大家打招呼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他们的故事当然热血励志,但是最让我感动的,从来都是马可心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也没有多么耀眼的成绩,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个原本只能坐在观众席上的人,都成了运动的参与者,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靠的从来不是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无数个马可心这样的人,他们把运动变成了普通人的生活方式,让“体育”两个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下班之后楼下的一场羽毛球,是吃完晚饭的一次夜跑,是和邻居朋友们一起出汗的快乐。
走的时候我看着马可心带着夜跑组的人出发,她跑在最前面,穿的还是以前的田径服,夕阳落在她身上,亮闪闪的,我好像还能看到17岁那个在田径场上飞奔的少女,只是现在她的跑道,变成了整个社区,她的奖牌,是每个参与运动的人脸上的笑容,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好的归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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