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老工人文化宫的露天球场找朋友,刚走到围栏边就听见一阵脆生生的哨响:穿洗得发白的前省队训练服的短发女人蹲在场边,左膝盖上一道十厘米长的增生疤格外显眼,她举着扩音器喊:“朵朵你跑位再大胆点!刚才那空位犹豫啥?投不进我给你捡球!” 这个女人就是龙媚,今年34岁,在这个街头球场教女孩子打篮球已经8年了,她的训练营没有光鲜的招牌,没有铺着实木地板的室内场馆,甚至连固定的休息棚都是去年几个学生家长凑钱给她搭的,但在这里练过球的127个女孩,都喊她“龙哥”,说她是自己这辈子碰到的最“酷”的人。
从省队淘汰的那天,我蹲在球馆门口哭了三小时
龙媚和篮球的缘分,是10岁那年在村口的土场上结下的,当时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带了个旧篮球去村里招生,看见她爬树比男孩子还快,扔石头能砸中十米外的玻璃瓶,随口问了句“要不要跟我去打篮球?”,她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一路从村小打到市体校,再到17岁进省女篮青年队,龙媚曾经的梦想是进国家队,打奥运会,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领奖台的背景板上,直到19岁那年的省青年联赛半决赛,她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面的队员垫了脚,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疼得直接晕在了场上。 “前交叉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也磨掉了三分之一,就算恢复好,也不可能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队医拿着诊断报告说这话的时候,龙媚坐在病床上,把之前攒了半柜子的奖状、奖牌翻出来,除了14岁拿的第一个市联赛MVP奖杯,剩下的全扔进了垃圾桶,出院那天她拖着打了石膏的腿回了家,整整半年没碰过篮球,连路过球场都绕着走。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啊,我从10岁开始人生里就只有篮球,现在打不了球,我啥也不会,跟个废人有啥区别?”龙媚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疤,那条蜈蚣一样的疤痕跟着她快15年了,现在每次蹲下给小队员系鞋带,起身的时候都得扶着膝盖缓个十几秒才能站直。 我做体育行业采访快10年,见过太多因为伤病提前退役的运动员,有人转行做了网红,有人靠之前的名气吃老本,也有人一辈子陷在“没拿到成绩”的遗憾里走不出来,龙媚最开始也差点陷进去,她甚至去应聘过超市的收银员,干了半个月就辞了——“脑子里天天响的都是拍球的声音,我骗不了自己,我就是离不开球场。”
第一个找我学球的女孩,是被爸妈追着打跑到球场的
龙媚第一次教球完全是意外,2015年夏天,她在家闲着没事去家附近的工人文化宫球场晃,碰见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蹲在围栏外面看别人打球,看了快两个小时,手里还攥着个破了皮的橡胶篮球。 这个小姑娘就是朵朵,当时12岁,上六年级,爸妈觉得女孩子打篮球晒得黑、不淑女,还耽误学习,把她的篮球没收了好几次,她就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最便宜的球,偷偷跑出来打。“我当时看见她拍球的姿势就知道,这孩子有天赋,协调性、球感都比同年纪的男孩子好。”龙媚那天教了朵朵一下午基本动作,临走的时候朵朵拉着她的衣角问:“姐姐,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学吗?我给你带我妈做的绿豆糕。” 结果第二天朵朵来的时候,胳膊上还有几道巴掌印,是爸妈发现她偷偷打球打的,追着她从家跑到了球场,看见龙媚就骂:“你是干啥的?撺掇我家姑娘打球?女孩子打这个有啥用?以后能当饭吃?” 龙媚没跟他们吵,把自己之前打比赛的获奖证书、省队的运动员证翻出来给他们看,又跟他们打赌:“我免费教她三个月,要是三个月后她学习没退步,球也练得有样子,你们就让她接着打,要是不行,我以后再也不教她。” 就这么着,龙媚收了第一个学生,三个月后,朵朵期末考进了班级前10,还代表学校拿了区小学生篮球赛的冠军,朵朵爸妈特意拎着水果来球场找龙媚,说“之前是我们不对,以后孩子就交给你了”,现在的朵朵已经是省师范大学体育学院篮球专项的大三学生,去年还拿了省大学生女篮联赛的季军,放假的时候就回训练营给龙媚当助教,她总说:“要是当年没碰到龙哥,我现在可能早就按我爸妈说的,去学会计,找个安稳工作,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投进三分的时候能这么开心。” 从朵朵一个人,到三五个、十几个姑娘找过来学球,龙媚的女子篮球训练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办起来了,她定了个规矩:训练营只收女孩,收费是周边其他篮球班的三分之一,低保家庭、留守儿童全免费,8年下来,她前前后后教了127个姑娘,没赚什么钱,所有的收入都投在了买训练器材、给孩子买球衣球鞋上,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还有女孩子用的头绳、发夹,甚至备用的卫生巾——“都是小姑娘,我得替她们考虑周到。”
别人说女孩子打球没前途?我偏要把路给她们趟出来
龙媚的训练营办了8年,听到的风凉话从来没断过,有人说“女孩子打什么篮球,以后嫁不出去”,有人说“教女孩打球赚不到钱,这人就是傻”,还有一次她带队员去打全市的业余混合篮球赛,报名的时候主办方就劝她:“都是男队,你们女孩子身体对抗吃亏,要不别报名了。”比赛前热身的时候,对面队的男教练还站在场边笑:“女孩子打什么比赛,回家跳皮筋不好吗?等下我们让你们几分,免得哭鼻子。” 龙媚当时啥也没说,只回头跟队员们说了一句:“待会往死里打,赢了我请你们喝奶茶。”那场球姑娘们拼得凶,14岁的小宇摔了三次,爬起来接着跑,一个人拿了18分,最后赢了对面21分,赛后那个说风凉话的教练灰溜溜地过来找龙媚要微信,说想把自己女儿送来学球,龙媚笑着说:“行啊,但是先把你之前说的话收回去,女孩子打球不比任何人差。” 我问过龙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生气吗?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最开始气,后来就不气了,我与其跟他们吵架,不如把姑娘们教得更厉害,赢了他们,比啥都管用。” 小宇是龙媚教过的孩子里最让她骄傲的一个,她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长大,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12岁的时候看见别人打球想学,但是连300块的学费都拿不出来,龙媚直接免了她所有的费用,还给她买球鞋、买练习册,去年小宇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市体校女篮梯队,报到前一天抱着龙媚哭,说“龙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教更多小女孩打球”。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女性参与体育运动的偏见,本质上是对女性力量的窄化:好像女孩子就该是娇弱的、安静的,跑跳出汗、对抗碰撞是“不淑女”的,甚至很多家长送孩子学运动,首选都是舞蹈、瑜伽这类“符合气质”的项目,却从来没问过孩子,是不是更喜欢在球场上跑得起风、投进三分的时候那种爽到骨子里的快乐,龙媚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打破这种偏见,她告诉那些女孩: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把篮球砸进篮筐就尽管去砸,你的人生从来没有“应该”,只有“我想要”。 现在龙媚的训练营里,最小的孩子才6岁,最大的已经30岁了,是个做互联网的程序员,每周五下班都会回球场练球,她说:“我上学的时候喜欢打球,我爸妈说女孩子打球太野不让打,工作之后压力大,每次来投半小时球,啥烦心事都没了,龙哥说得对,喜欢的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想给爱打球的女孩留盏灯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正好赶上训练结束,龙媚给每个小姑娘递了一瓶冰矿泉水,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地收拾东西,脸上的笑都没停过,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指了指球场旁边的一块空地说:“我最近在跟社区申请这块地,想攒钱建个室内的女篮球场,以后下雨天孩子们也能练球,不用再像之前一样,下完雨我们拿着拖把拖半小时地才能练,另外还想办个专门的女子业余联赛,让更多喜欢打球的女孩有地方打比赛,让更多人看见我们女孩打球的样子。” 很多人问过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破纪录的数字,还是流量和关注度?在龙媚这里,我得到了另一个答案:体育是12岁的朵朵敢跟爸妈说“我就是喜欢打球”的勇气,是留守儿童小宇拿到体校录取通知书时的眼泪,是那些下班之后还会回球场打两小时的普通女孩,在投进三分时喊出来的那句“好球”,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金字塔尖的奥运冠军,真正缺的是龙媚这种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人,她们没有拿过世界级的奖项,但是她们改变了100多个女孩的人生,这比任何金牌都有分量。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金色,龙媚站在罚球线前面,给几个小队员演示投篮动作,篮球擦过篮网的声音脆得像夏天的冰棒,她的名字里有个“龙”,她就像一条带着风的龙,领着一群小姑娘在篮球场上跑,把那些“女孩子不行”的偏见,一个个都投进了篮筐,摔得粉碎。 走的时候我听见有个小队员问她:“龙哥,我以后能打奥运会吗?”龙媚摸了摸她的头说:“当然能啊,你想做的事,只要敢拼,就没有不可能的。” 风穿过球场边的梧桐树,带着小姑娘们的笑声飘出去很远,我知道,龙媚的这盏灯,会照亮越来越多女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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