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厦门马拉松赛后的公益分享会现场,32度的高温把场馆闷成了蒸笼,周宏炜的速干T恤湿了大半,却蹲在地上足足15分钟,给58岁的跑友李建国看跑鞋鞋底的磨损痕迹,李建国患二型糖尿病8年,跑了3年步,糖化血红蛋白始终卡在7.8降不下来,听说有前国家队教练来答疑,特意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赶过来,周宏炜翻着他手机里的跑量记录,皱着眉点了点屏幕上的配速数字:“叔,你每次都空腹跑10公里,配速还往6分里冲,这不叫锻炼身体,这叫给身体添负担啊。”
那天散场后,周宏炜给李建国留了自己的私人微信,反复叮嘱他改了训练计划:饭后一小时再出门,每次只跑5公里,配速降到8分半,跑前一定要测血糖,低于4.4就别动,3个月后我刷到周宏炜的朋友圈,是李建国发来的体检报告,糖化血红蛋白降到了6.2,后面还附了一张大爷举着完赛奖牌笑的照片,配文是“这才是跑步真正的意义”。
作为前八一队中长跑运动员、全国田径锦标赛5000米亚军,周宏炜的前半段人生和所有专业运动员一样,目标只有“更快、更高、更强”;而退役后的8年里,他却把“慢下来”三个字挂在嘴边,从专业队的跑道走到了街头巷尾,成了十万普通跑友口中“最敢劝退的教练”。
跑过国家队的苦,才懂普通人的“难”
16岁进八一队,21岁拿全国亚军,周宏炜的运动员生涯看起来顺风顺水,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跟腱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2012年备战全运会前,他被查出来跟腱止点炎,队医要求他停训静养至少3周,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拿金牌”的他偷偷把医嘱藏了起来,每天瘸着脚跟着大部队练,疼的受不了就打封闭针上场。
最后全运会他拿了第三,却在赛后直接疼的下不了领奖台,医生说再晚来两个月,可能这辈子都没法跑步了,养伤的那半年他躺在床上,看着以前的训练日记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们专业队有队医、有康复师、有营养师盯着,违背规律硬扛都要出问题,那普通人什么都不懂,跟着网上的计划瞎练,不是更容易受伤吗?”
刚退役的时候他也犯过“专业队思维”的错,2016年有个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的跑友找他做训练计划,想备战当年的杭州马拉松,周宏炜按着专业队的入门标准,给人排了每周4次10公里、周末拉半马的计划,结果半个月后那个小伙子找过来,膝盖肿的像馒头,医生说是半月板磨损加膝盖积液,至少要静养3个月,小伙子苦笑着跟他说:“周导,我每天下班都10点了,跑完10公里洗漱完都12点了,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实在扛不住啊。”
那件事给了周宏炜很大的刺激,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我才明白,专业运动员的生活里跑步是100%的重心,可普通人要上班、要带娃、要照顾老人,跑步只是生活里的加分项,不是必答题,我以前总觉得‘坚持就是胜利’,后来才知道,不适合普通人的坚持,比偷懒更害人。”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专业运动员转型做大众体育推广,总喜欢把专业队的训练模式直接照搬过来,张口就是“月跑量不到200公里别想跑全马”“跑量不够谈什么配速”,却从来没人问过普通人有没有那么多时间、有没有那么好的身体基础,周宏炜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自己淋过“硬扛”的雨,所以总想着给普通人撑一把伞。
把“劝退”当必修课的教练,反而圈了十万粉
2020年周宏炜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跑步科普内容,别人的博主都在教“3个月破全马330”“如何PB提速30秒”,他的内容却全是“劝退”:“体重超过160斤别直接跑步,先从快走开始”“跑了3次还疼就停,别信什么‘疼是正常的’”“跑不动就走,不丢人”,第一条爆火的视频内容就叫“大体重跑者我劝你先别跑”,播放量破了200万,评论区全是跑友留的“血泪史”:有人180斤直接开跑,半个月跑废了膝盖;有人为了PB硬撑,最后跑到肺水肿进了医院。
去年有个大三的学生找过来,说要2个月练到全马330,给女朋友当生日礼物,还说愿意出高价请周宏炜做私教,周宏炜看了他的体检报告,BMI28,还有轻度脂肪肝,直接把钱退了回去,把人骂了一顿:“你现在连5公里都要跑30分钟,2个月破330是想把自己跑废吗?你女朋友要是知道你拿健康换礼物,她能开心?”他给那个学生重新做了计划:前1个月先每天快走40分钟加核心训练,体重降10斤之后再从每次3公里开始跑,配速不限,舒服就行。
一开始那个学生还不服气,说网上好多人都能3个月破3,凭什么他不行,周宏炜把自己以前的病历拍给他看,左跟腱的增生现在一到阴雨天还会疼:“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能扛,现在快40了,冬天连厚袜子都不敢脱,你是想跑2个月就躺半年,还是想跑一辈子?”后来那个学生听了他的话,半年后才跑完自己的首个半马,虽然没完成330的目标,但是脂肪肝没了,还给周宏炜寄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劝退之恩,没齿难忘”。
现在周宏炜的账号已经有12万粉丝,他的评论区是少有的没有“PB焦虑”的地方,有人晒自己8分配跑3公里的记录,下面全是鼓励的话,有人说自己今天不想跑休息了,也没人说他懒惰,周宏炜总说:“我做科普不是为了培养多少个马拉松精英,是为了让更多人别因为不懂跑步受伤,现在大家都在卷配速、卷跑量,好像跑不到4分配就不算跑者,我偏要说,只要你跑的开心,10分配也没关系。”
扎根青训5年,他想给中国长跑留“种子”
除了做大众跑步科普,周宏炜还有个坚持了5年的事:每周三下午去杭州的3所小学上免费的跑步公益课,很多人不理解,说你出去带一节私教课好几百,干嘛浪费时间去给小孩子免费上课?他总说:“专业队的苗子都是从小学挑的,但是现在很多孩子一提到跑步就头疼,觉得跑步是最痛苦的体育项目,我想让他们先爱上跑步,再说别的。”
他的青训课和别的机构不一样,每次上课先玩20分钟游戏:抓人、接力跑、障碍赛,玩够了再教跑步的技术动作,从来不让孩子硬跑量,有个叫朵朵的四年级小女孩,之前800米跑5分钟,体育常年不及格,家长给她报了好几个体能班,她一到上课就哭,后来被妈妈硬拉着来听周宏炜的课,周宏炜没让她跑,先陪她玩了半节课的抓人游戏,后来发现她不是没力气,是呼吸方法不对,跑的时候总憋着气,教了她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的方法,还陪着她跑了半个月,今年春天的学校运动会,朵朵拿了800米的季军,现在还进了区少体校的中长跑预备队。
有次我去他的公益课现场看,休息的时候一群小朋友围着他,给他塞自己画的蜡笔画,画的都是“周教练带我们跑步”,他把这些画都塑封起来,挂在自己的工作室墙上,比挂自己的全国亚军奖牌还显眼,他说:“100个孩子里能出1个国家队运动员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只要能一辈子不讨厌跑步,养成运动的习惯,我这课就没白上,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练跑步,都是为了中考体育加分,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加分是附带的,孩子有个好身体,有个情绪出口,比什么都重要。”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现在最缺的不是顶尖的运动员,而是周宏炜这样的“基层播种人”,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是如果大多数孩子提到跑步就害怕,提到体育就觉得是考试,那再好的场地、再多的赛事也没用,周宏炜做的事,就是把跑步的种子种到孩子心里,哪怕100颗里只有1颗发芽,剩下的99颗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他们对抗生活压力的武器。
跑步从来不是精英游戏,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今年年初,周宏炜发起了一个“街头跑团”的公益项目,每周六早上在西湖边带跑,不管是谁,哪怕你从来没跑过步,穿拖鞋都能来参加,不用交钱,还免费给大家测跑姿、做指导,来的人里有全职妈妈、有外卖小哥、有退休的老人,还有刚上初中的学生。
有个叫张磊的外卖小哥,是跑团的第一批成员,以前每天跑单12个小时,腰间盘突出疼的连车都骑不了,听说有免费的跑步课,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的,周宏炜没让他跑长距离,教他利用等单的时间做拉伸,每天早起10分钟跑2公里,不用追求速度,跑不动就走,3个月后张磊的腰不疼了,还参加了杭州马拉松的健康跑,拿了完赛奖牌,他说现在跑单爬楼都比别人快,“以前觉得跑步是有钱人的运动,没想到我一个送外卖的也能跑马拉松。”
还有个产后抑郁的全职妈妈,以前每天在家带娃,连门都不想出,跟着跑团跑了3个月,说现在情绪好多了,也不失眠了,还和跑团里的几个妈妈成了朋友,经常约着一起带娃去公园跑步,她跟周宏炜说:“以前觉得生活没有盼头,现在每周最期待的就是周六早上跟大家一起跑步,吹吹风出出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周宏炜总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奖牌,是收到的那些普通人的反馈:有人血糖降了,有人减肥成功了,有人体育及格了,有人走出了情绪低谷。“以前我跑步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厉害,现在我觉得,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跑步的快乐,比拿奥运冠军还有意义,跑步从来不是只有跑得快的人才配玩的精英游戏,它是每个人都能摸得到的生活解药。”
那天在西湖边的跑团活动现场,我看着周宏炜穿着普通的速干衣,跑在队伍的最后面,时不时停下来扶一下跑不动的新手,给大家递水,阳光洒在他身上,比他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还要耀眼,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最需要的就是更多周宏炜这样的人:从专业的神坛上走下来,走到普通人中间,把那些所谓的“门槛”一个个拆掉,告诉所有人:你不用跑得快,不用跑的远,只要动起来,就已经赢了,而这些在街头巷尾奔跑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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