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六晚上,我在深圳福田景田的一个露天野球场蹲在场边系鞋带,抬头就看见个穿着洗得发白的12号顾全球衣的初中生,左脚缠着厚厚的绷带,坐在台阶上晃着腿,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深圳马可波罗主场球票,跟身边的同学念叨“等下周我脚好了,肯定能投进3个三分,我爸说带我去大运中心看顾全打广厦”,风一吹,他球衣背后“烈豹”两个字飘起来,我忽然就想起半个月前在大运中心的那场比赛,最后1.7秒顾全的三分涮筐而出,深圳队以2分之差惜败浙江,整个球馆沉默了三秒,然后全场突然响起了“烈豹加油”的喊声,比赢球的时候还响。
在CBA的版图里,深圳马可波罗从来不是最耀眼的那支队伍:没有八冠王的辉煌队史,没有顶流球星的流量加持,甚至连球迷提起他们,最常用的评价都是“万年黑马”“上限不高”“总是差一口气”,但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在珠三角的土地上扎了19年的根,从东莞大朗的旧体育馆到深圳大运中心的霓虹灯,从曾经的东莞新世纪到如今的深圳马可波罗,他们的每一步,都踩着深圳这座城市的发展节拍,也装着千万个在湾区打拼的普通人的热血故事。
从东莞大朗到深圳大运,烈豹的底色是“闯”
很多新球迷不知道,深圳马可波罗的根最早扎在东莞大朗,2003年东莞新世纪篮球俱乐部正式成立,那时候的大朗还是个以毛织产业闻名的小镇,街上到处是拉着布料的三轮车,厂子的下班铃一响,满街都是穿着工服的年轻人,我之前采访过的老球迷阿凯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看球的,70后的他当时在大朗开了个小毛织厂,十几个工人都是从湖南、江西来打工的小伙子,大家平时最大的娱乐就是下班之后凑钱去旧体育馆看球。“最早的票才10块钱一张,我们骑个摩托十几分钟就到,场馆破得很,顶棚还漏雨,但是氛围是真的好,大家扯着嗓子喊,赢了球就去路边的排挡喝啤酒,光着膀子拍桌子,比自己赚了大钱还开心。”
阿凯的手机里至今存着2005年新世纪冲CBA成功那天的老照片,照片里十几个年轻人挤在体育馆门口,手里举着“新世纪加油”的硬纸板,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他说那时候的球队也没什么大牌球星,老队长邱彪、“东莞球王”张凯,还有名不见经传的外援,全队上下都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落后20分都敢往回追,输了球也不垂头丧气,回去练半个月下次接着拼。“那时候就觉得这支球队跟我们这些来广东打拼的人是一样的,没背景没靠山,就靠一股劲往前闯,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2015年球队正式搬迁到深圳,更名为深圳马可波罗男篮,主场也迁到了能容纳1.8万人的大运中心,阿凯的毛织厂后来也搬到了深圳光明,看球的路程从十几分钟变成了四十分钟车程,但是他的季票一买就是8年,去年球队成立20周年的球迷活动上,他带着自己15岁的儿子去现场,和邱彪、张凯这些老球员合了影,他说“我年轻的时候看他们打球,现在我儿子看顾全、沈梓捷打球,这支球队就是我们家两代人的记忆,也是我们在深圳打拼这么多年的见证”。
我一直觉得,深圳马可波罗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基因里就刻着这座移民城市的特质:它不是从天而降的豪门,没有祖上留下来的光环,所有的成绩都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所有的路都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这种“敢闯敢拼、不服输”的底色,从来都不是球队的营销人设,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是它能和千万深圳人产生共鸣的根本原因——谁不是揣着一点梦想来这座城市打拼的?谁没试过摔得灰头土脸再爬起来?我们看烈豹打球,本质上也是在看另一个维度的自己。
总被说“上限不高”?他们偏要把“黑马”当成日常
如果要给深圳马可波罗贴一个最广为人知的标签,“万年黑马”肯定榜上有名,几乎每个赛季开始前的媒体预测里,深圳队的排名都在季后赛边缘打转,但是每到赛季末,他们总能悄咪咪冲进前四,甚至能把常规赛榜首的队伍拉下马,当然伴随而来的也有不少质疑:“关键时刻总掉链子”“没有超级巨星走不远”“这么多年没拿过冠军,就是二流球队”。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2023赛季的季后赛,深圳队对阵常规赛排名第一的浙江稠州,系列赛第三场沈梓捷受伤离场,第四场贺希宁被禁赛,所有人都觉得深圳队会被4:0横扫,结果他们硬生生把比赛拖进了抢五,最后一场最后1.7秒,顾全的绝平三分涮筐而出,深圳队以2分之差止步半决赛,那天我在现场,身边站着个穿蓝色工服的外卖小哥,头盔还挂在胳膊上,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看到球弹出来的时候,他攥着瓶子的手都抖了,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那天送外卖到大运中心,客户临时取消了行程,把票送给了他,他连工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进了场。“我本来以为肯定输了,结果他们拼到最后一秒,输了也值啊,没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亮着,我忽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知道深圳队可能拿不到冠军,还是愿意一场不落的追。
我身边有个在南山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小夏,去年公司裁员她失业了3个月,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最崩溃的时候她窝在出租屋里,一遍一遍看深圳队的比赛回放,她印象最深的是深圳队对阵山东的那场球,第三节还落后18分,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了,结果第四节贺希宁连投三个三分,孙浩钦突破造犯规,最后硬生生逆转了比赛。“那天看完球我就哭了,我觉得我找工作被拒十几次算什么啊?你看顾全脸被打肿了还上场投三分,沈梓捷带伤打满40分钟,他们都没放弃,我凭什么放弃?”后来小夏转做跨境电商,每天熬夜选品跟客户沟通,现在她的小店每个月能有十几万的营业额,电脑桌面至今还是顾全投三分的照片,她跟我说“深圳队没拿过冠军又怎么样?我也没当过行业第一啊,但是每次都往前跑,就够了”。
我从来都不认同“拿不到冠军的球队就不值得被喜欢”这种说法,职业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登顶的那一刻才动人,那些明知可能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时刻,那些摔了跤爬起来接着跑的时刻,那些不被所有人看好还是咬着牙往前走的时刻,才是最能戳中普通人的部分,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天选之子,没有开挂的人生,没有随便就能做到的事,我们的人生本来就是不断闯关、不断受挫、又不断站起来的过程,深圳马可波罗的“不完美”,恰恰是它最真实、最可爱的地方:它不装豪门,不立人设,赢了就笑,输了就认,回去练好了下次再来,这种接地气的韧性,比任何冠军光环都动人。
不是高高在上的职业队,是藏在深圳人生活里的“老熟人”
在CBA所有球队里,深圳马可波罗可能是最没有“明星架子”的队伍之一,你偶尔会在大运中心附近的烧烤摊碰到刚打完球的球员,穿着短袖拖鞋跟老板说“多放辣”;也会在深圳的野球场上碰到随队的教练,蹲在场边看年轻人打球,偶尔还出声指点两句;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还有球迷在封控小区的志愿者队伍里认出了贺希宁,他穿着大白的防护服,给住户送物资,被认出来的时候还摆手“别拍别拍,我没洗头不好看”。
深圳队有个坚持了很多年的“烈豹公益计划”,每年都会去深圳的打工子弟学校、特殊教育学校给孩子送篮球装备,教他们打球,去年我跟着球队去了龙华的一所民办小学,学校的操场还是水泥地,篮筐都有点歪了,有个先天腿部残疾的小男孩坐在轮椅上,抱着篮球看别人打,沈梓捷看到了就蹲在他旁边,教他怎么单手传球,还在他的假肢上签了名,跟他说“好好练,下次我在大运中心等你打比赛”,那个小男孩当天发了个抖音,配文是“我以后要去深圳队打球”,点赞量有十几万。
很多人说深圳是个“没有归属感”的城市,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随时可能走,但是深圳马可波罗的存在,就像一个把大家串起来的纽带:你可能是刚来深圳打拼的应届生,发了第一笔工资就买了最便宜的看台票;你可能是在深圳待了十几年的老居民,带着孩子来看球,跟他讲你当年看邱彪打球的故事;你可能是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员,偶尔运气好能拿到客户送的球票,忙完一天的工作在球馆里喊两个小时,所有的累都散了。
我一直觉得,职业球队最珍贵的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和这座城市的人产生了多少深度的联结,很多球队喜欢把自己塑造成高高在上的偶像,让球迷仰视,但是深圳马可波罗不一样,它就像你隔壁工位那个爱打球的同事,像楼下开便利店的老板,像你身边每个在这座城市里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你能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能从他们的拼劲里获得往前走的力量,这种“接地气”的亲近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下一个十年,烈豹还要和深圳人一起追风
这两年很多人说深圳队“青黄不接”,但是只要你认真看过他们的比赛就会发现,03年的孙浩钦已经能独当一面,04年的武子涵三分球越来越稳,05年的马明坤敢冲敢抢,这批从青训体系里出来的年轻球员,带着老烈豹的韧性,正在慢慢接过接力棒,主教练郑永刚是出了名的“稳”,不搞急功近利的大牌引援,踏踏实实做青训,一场一场磨战术,他说“深圳队的根就是自己培养人才,我们不赚快钱,我们走长线”,这句话像极了深圳这座城市的发展逻辑:不搞短平快的泡沫,踏踏实实做实业,认认真真培养人才,路要一步一步走,才走得稳。
上周我又在景田的野球场碰到了那个穿12号顾全球衣的初中生,他的脚已经好了,在球场上跑的飞快,投进了一个超远三分之后,他跟场边的爸爸比了个顾全标志性的庆祝动作,他爸手里举着深圳队的新款围巾,笑着给他拍照,我过去跟他聊了两句,他说今年要考深圳的高中,进校队,以后要进深圳马可波罗打球,“我爸看了20年球,等我上场的时候,我爸就能在看台上喊我名字了”。
那天的风也很暖,跟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我忽然就觉得,深圳马可波罗这支球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个冠军,而是陪着一代又一代的人长大,陪着千万个在这个城市打拼的人走过难捱的日子,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点热血,一点勇气,一点“我还能再拼一把”的底气。
湾区的风还在吹,烈豹的脚步还在跑,我们的日子也还在往前过,下次去大运中心看球的时候,记得给自己买瓶冰啤酒,进球的时候跟身边的陌生人碰个杯,喊一句“烈豹加油”,你就会懂,我们爱的从来不是一支完美的球队,而是那个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永远热血、永远往前冲的自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