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东四环外的一个社区球馆找朋友,刚进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太原理工CUBA队服的黑瘦男人,蹲在地上给个戴黑框眼镜的小男孩系鞋带,小男孩刚才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裤腿上还沾着灰,鼻尖通红挂着两滴眼泪,男人从兜里摸出个印着赛罗奥特曼的创可贴贴在他膝盖上,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男子汉摔一下怕啥,等会儿我教你转身过人,回去给你爸妈表演好不好?”
这个男人就是杨初,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互联网大厂做体育内容运营,每天996熬到脸色发灰,肚子上的赘肉把曾经的球员身材撑得变了形,现在的他是这个社区球馆的“校长”,手下有6个教练,300多个学员,周边小区的家长小孩提起“杨教练”,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曾经我以为,打不上职业的体育生都是“失败者”
杨初是山西运城人,小时候个子窜得快,小学四年级就被体校教练挑中练篮球,那时候他的梦想很简单:打上CBA,拿总冠军,当电视里聚光灯照着的球星,为了这个梦,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绕着体育场跑5公里,别人练2小时投篮他练4小时,手掌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终于在18岁那年考上了太原理工大学——这是CUBA的传统强队,出过不少进CBA的好苗子。
可进了队杨秀才发现,有天赋的人实在太多了,他1米88的身高在后卫里不算突出,爆发力不如队友,控球也没人家稳,大一坐了一整年冷板凳,大二好不容易进了轮换名单,也大多是垃圾时间才能上场摸几分钟球,他印象最深的是大三那年CUBA西北赛区决赛,最后30秒球队领先15分,教练终于喊了他的名字让他上场,他刚跑到自己的位置,终场哨就响了,队友们蜂拥着抱在一起庆祝,有人把奖杯塞到他手里让他拍照,他摸着冰凉的奖杯,站在喧闹的人群里突然就红了眼:“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凑数的,练了10年球,连个像样的高光时刻都没有。”
毕业之后杨初听家里的话,考了老家体育系统的事业编,每天坐办公室整理材料,朝九晚五稳定得一眼望得到头,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偶尔周末去野球场打球,跑两步就喘,曾经能轻松摸到的篮筐,现在跳起来连篮网都碰不到,2019年他辞掉编制北漂,进了一家互联网大厂做体育内容运营,每天对接职业赛事、采访球星,看着屏幕里那些在球场上发光的人,他总觉得自己的篮球梦早就死在了CUBA的板凳席上。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辞职的是2020年春天的一个周末,他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打球,防守他的是个穿初中校服的小男孩,一个 crossover 就把他过了个干净,上篮得分之后小男孩还转过头冲他笑:“叔叔,你脚步太慢啦。”杨初站在原地,风吹过他额前的汗,他突然就醒了:“我才28岁,怎么就把自己最爱的东西丢了呢?”
7个学生起步的社区球馆,藏着最朴素的热爱
辞职之后杨初没想清楚要做什么,就在小区业主群里随口说了一句:“我之前是CUBA球员,闲着没事可以免费带小区的小朋友打球,想报名的可以找我。”一开始没人理他,大家都怕他是骗子,后来他的房东找过来,说自己家两个孙子每天在家拆家,能不能送过去让他管管,对门的邻居听说了,也把自己家7岁的儿子送了过来,凑来凑去,第一期“培训班”一共7个学生,最大的10岁,最小的才5岁。
那时候连正规的训练场地都没有,他就带着孩子在小区的空地上练,没有标志桶就用装满水的矿泉水瓶摆,没有画线的工具就用粉笔在地上画罚球线,一节课下来粉笔灰蹭得满手都是,他印象最深的是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当时只有6岁,是自闭症儿童,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接触,爸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送过来,说不求他学会打球,能多出来动动就行。
浩浩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杨初把球递给他,他直接就把球扔出去老远,杨初捡回来递给他,他再扔,就这么扔了整整三节课,第四节课的时候,杨初陪他扔球扔得满头大汗,浩浩突然拿起球拍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一瞬间杨初鼻子一下就酸了:“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拿过那么多奖状,都没有那时候开心。”现在浩浩已经在他这里练了两年球,能连续拍100多下,还会主动跟小伙伴打3v3,上次社区篮球赛的时候,浩浩还主动当球童,站在场边给大家递水,浩浩妈妈偷偷跟杨初说,孩子现在在学校也愿意跟同学说话了,进步特别大。
靠着家长们口口相传,来找杨初学球的孩子越来越多,2021年他凑钱租下了现在这个社区球馆,定价特意比周边的培训机构便宜一半:“我小时候学球,家里条件不好,交学费都要凑好久,我不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想学球都学不起。”现在他的球馆里有300多个学员,大多是周边小区的普通孩子,有上学之余来锻炼身体的,有真的喜欢篮球想好好练的,杨初从来不会逼孩子走职业路线,他总说:“打球首先要开心,要是练得哭哭啼啼的,那还不如在家玩。”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加分”和“赚大钱”
做培训这几年,杨初听过最多的问题就是:“杨教练,我家孩子练篮球能加分吗?中考能走特长生吗?”每次遇到这种问题,他都要跟家长聊好久,去年有个妈妈找到他,说自己家儿子上五年级,学习成绩不好,想让孩子练篮球走特长生,将来考个好初中,杨初带孩子测了一下,孩子协调性一般,而且明显对打球没兴趣,每次上课都坐在场边抠手指,连球都不愿意碰。
杨初找这个妈妈聊了好几次,说孩子现在根本不喜欢打球,逼着练不仅出不了成绩,反而会让他反感运动,不如先让他跟着玩,什么时候感兴趣了再说,妈妈一开始特别不理解,说“我花钱就是来让你教他拿证书的,你管他喜不喜欢干什么”,后来杨初让她跟着上了两次课,她看见儿子跟小伙伴打3v3的时候,投进了一个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下场的时候还主动跟杨初说下周还要来,那次之后妈妈就找杨初说:“算了,不走特长就不走吧,只要他开心,每周来打两次球锻炼身体也挺好。”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就是觉得走职业赚大钱,要么就是加分考学,要是沾不上这两样,那打球就是‘不务正业’。”杨初说,他做培训这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也见过太多被逼迫着练球的孩子,“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这些啊,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最大的收获不是拿了多少奖状,是遇到挫折的时候不会轻易认输,是低谷的时候去球场上跑两圈,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是有一群一起打球的朋友,不管多久没见,上场打一次球就熟了,这些东西,比加分和证书重要一万倍。”
去年他的球馆来了个读高二的姑娘,得抑郁症休学了大半年,每天在家不出门,爸妈实在没办法,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她来打球,姑娘一开始连跑两步都喘,杨初也不逼她,就让她坐在场边看小朋友打球,偶尔让她帮忙传个球,后来姑娘慢慢愿意上场走两步,再后来能跟小朋友一起玩投篮,现在已经回去上学了,上周还特意来球馆给杨初送了一张自己画的明信片,上面画着杨初带着小朋友打球的样子,背面写着:“杨教练,谢谢你,我现在觉得活着挺好的。”
我想做个“把体育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
现在杨初的球馆每周一晚上都会免费对社区的中老年人开放,他还组织了个“老男孩篮球队”,队里12个人,平均年龄62岁,最大的张叔已经72岁了,张叔之前得过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一开始来的时候只能站在场边看,后来慢慢跟着投投篮,现在已经能跟着打半场了,每次投进一个球,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比自己得分还开心,张叔每次来打球都要给杨初带自己家包的韭菜鸡蛋饺子,说“你这娃实心眼,给我们免费提供场地,我们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包点饺子你尝尝”。
杨初每年都会办一次社区篮球赛,不分年龄不分性别,只要想来都能报名,去年的冠军是平均年龄45岁的“大叔队”,决赛的时候赢了一帮20岁出头的小伙子,领奖的时候几个大叔抱着奖杯哭,说他们上学的时候就是同班同学,一起打球打了20多年,工作之后大家都忙,凑在一起打球的时间越来越少,没想到现在还能一起拿个冠军。“你看,这就是体育的魅力,跟天赋无关,跟年龄无关,跟你有没有钱也无关,只要你喜欢,就能在球场上找到快乐。”
现在还有人问杨初,后不后悔当年没坚持打职业,后不后悔辞掉大厂的高薪工作,他每次都笑着摇头:“以前我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是聚光灯下的,是领奖台上的奖杯和掌声,但是现在我觉得,体育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是那个拍不好球的自闭症小孩第一次投进球的笑脸,是抑郁症姑娘慢慢好起来的样子,是72岁的张叔投进球之后全场的掌声,是每个周末在球场上流汗的普通人,我现在做的事,比我当年打上CUBA首发还有意义。”
我其实特别认同杨初的话,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很多时候我们把目光都放在了国际赛事的金牌上,放在了顶尖运动员的高光时刻上,却往往忽略了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需求,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杨初这样的人:他们扎根在社区,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不追求流量不追求暴利,只想把体育的快乐递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
杨初的篮球梦,从来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高光时刻,但是他的梦,暖了300个孩子的童年,暖了一群退休老人的晚年,暖了周边无数普通人的业余生活,这样的梦,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有重量,也更值得被看见。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