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南宁出差,朋友说要带我去老城区的一家球馆看个“大人物”,拐过三个飘着老友粉香气的巷子,钻进一个旧厂房改的羽毛球馆,我一眼就看到了黄楠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速干衣,裤腿上还沾着点刚才带小孩跑场地蹭的泥,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系鞋带,男孩的羽毛球拍拿反了,她指尖轻轻转了下拍柄,笑着捏了捏小孩的脸:“等下网前扑球拿反了,可就要拍自己脑袋啦。”旁边有个接孩子的家长认出她,凑过来问:“你是不是当年打奥运会的黄楠雁啊?”她直起腰哈哈笑:“是我,不过现在是教小朋友打球的黄教练。”
那天我在球馆待了三个多小时,听她讲了自己从世界冠军到基层教练的20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体育的尽头是金牌,但黄楠雁的故事告诉我们,金牌从来不是体育的唯一答案。
领奖台上的“最佳搭档”:她曾是女双黄金一代的“定海神针”
现在很多年轻的球迷可能对黄楠雁这个名字陌生,但是放在2000年前后的世界羽坛,黄楠雁、杨维这对组合,是仅次于葛菲、顾俊的女双“二号王牌”。 黄楠雁10岁进广西体校,17岁进国家队,天生就是打网前的料:手感细腻,预判精准,心态稳得像块石头,搭档杨维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后场进攻猛但容易急,教练李永波当初把两个人配到一起的时候说:“楠雁往场上一站,杨维就敢放开冲,她就是这对组合的定海神针。” 我问她职业生涯最难忘的比赛是哪场,她想都没想就说是1999年哥本哈根世锦赛的女双决赛,当时她们对阵的是丹麦的传奇组合埃里克森/施约达格,第一局轻松拿下,第二局打到18平的时候,杨维发球失误送了一分,蹲在地上拍地板,黄楠雁走过去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递了瓶冰水冷静下,拍了拍她的腰:“没事,下一分我给你扑回来。”紧接着的两个回合,黄楠雁连续两个网前假动作晃开对手,扑球得分拿下局点,最终2:0赢下比赛,两个人站在世锦赛的冠军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黄楠雁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十几年的早起出操、手腕上打了十几针的封闭,都值了。” 2000年悉尼奥运会,她们一路打到决赛,最终输给了巅峰期的葛菲/顾俊拿了银牌,走下领奖台的时候杨维哭了,黄楠雁还反过来安慰她:“咱们还年轻,下一届奥运会拿金牌就是了。”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没能等到下一届奥运会,2002年国家队调整女双配对,杨维要和张洁雯搭档冲击下一届奥运会,加上黄楠雁手腕的旧伤已经严重到拧毛巾都疼,队里问她的意见,她想了三天,主动提了退役,那年她才24岁,正是运动员的黄金年龄。 很多人当时说她傻,说再熬两年说不定还能拿到奥运金牌,我问她后不后悔,她摇了摇头:“我从小打球打到24岁,该拿的奖都拿了,没什么遗憾的,运动员的人生又不是只有领奖台这一条路,我那时候就是想回家,想过点不一样的日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是给运动员套上太多“必须拿金牌”的枷锁,好像没拿到奥运冠军就是失败者,但其实敢于在巅峰时刻主动选择转弯,本身就是一种勇气,能站在领奖台上为国争光当然值得骄傲,但愿意放下光环回归普通生活,也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退役后的“摆烂时光”:她曾半年没碰过羽毛球拍
刚退役的那半年,黄楠雁说自己过得“颓废极了”。 之前十几年在国家队,都是六点出操、十点熄灯,衣食住行全有人管,突然没人约束了,她天天在家睡懒觉到中午,起来就下楼吃碗螺蛳粉,晚上跟朋友逛夜市吃烧烤,半年胖了20斤,之前用的球拍被她扔在储物间最角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有一次国家队的队友来南宁打比赛,约她去球馆打球,她上场打了十分钟就喘得蹲在地上,摆着手说“不行不行,我这辈子再也不想打比赛了”。 那时候也有不少机构找她,开出一节课几万块的价格请她去做“冠军讲师”,还有的高端俱乐部请她去当名誉教练,只要挂个名就行,不用上课,她全给拒了:“我打了十几年球,打腻了,不想再跟羽毛球扯上关系了。” 改变她想法的是她姐姐的儿子浩浩,浩浩那时候上二年级,体质特别差,一到换季就感冒发烧,她姐逼着她带浩浩去打球锻炼身体,她带浩浩去家附近的商业球馆报了个兴趣班,去了两次她就看不下去了:所谓的教练根本不会教,握拍教的是“握菜刀式”,跑步伐教的是顺拐,一节课45分钟,有半小时是在哄小孩玩,家长一节课交200块,还觉得教得挺好。 那天从球馆出来,浩浩拿着球拍挥了两下,跟她说“小姨你看我握得对不对”,她看着小孩歪歪扭扭的动作,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我小时候就是普通家庭的小孩,要不是当时体校的教练免费带我打球,我根本走不到国家队,现在这么多小孩喜欢打球,却连个正确的动作都学不到,我既然会,为什么不自己教?” 她当天就把储物间的球拍翻了出来,擦干净灰尘,第二天就去问旧厂房的租金,筹备自己的青少年羽毛球馆,我问她当时有没有过心理落差,毕竟之前是世界冠军,现在要自己跑装修、发传单、跟家长沟通,她笑:“有啥落差啊,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家的小孩,这些事我小时候都做过,再说了,教小朋友打球多有意思啊,比打比赛有意思多了。” 很多人对退役运动员都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但我却觉得,运动员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块金牌,而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对项目的热爱,对细节的较真,只要这份热爱被唤醒,他们在哪都能发光。
市井球馆的“孩子王”:她把世界冠军的课上成了“游乐场”
黄楠雁的球馆开在南宁老城区的旧厂房里,旁边是卖老友粉的小店,还有修电动车的铺子,租金便宜,所以她定的学费也特别便宜,一学期16节课,才1200块钱,比周边很多业余教练的收费还低,有人劝她:“你是世界冠军,收费这么低太掉价了,不如开个高端培训班,教有钱人的小孩,一节课收几千块不好吗?”她每次都摇头:“我开这个馆就是给普通人家的小孩开的,要是收费那么贵,好多喜欢打球的小孩根本上不起,我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够花就行。” 她上课跟别的教练完全不一样,别的教练让小孩练挥拍,一喊就是“挥100次,少一次不许休息”,她不,她跟小孩玩“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挥一次拍就是打一个怪兽,打够50次就能当“奥特曼队长”,小孩们都抢着挥,挥得满头汗也不喊累,有个叫阿明的小男孩有多动症,坐不住两分钟,家长送来的时候跟她说:“黄教练我们也不指望他打比赛,就是能让他专注半小时就行,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退钱。”黄楠雁没接话,专门给阿明设计了游戏:把羽毛球换成棒棒糖,网前接中了就给吃,玩了一个月,阿明不仅能连续专注20分钟,还能连续接10个球,后来阿明的家长专门给她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世界冠军教打球,多动症娃坐得住”。 球馆里还有个叫阿妹的小姑娘,家在附近的城中村,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去年夏天的时候,阿妹天天趴在球馆的窗户上看小孩打球,看了半个月,黄楠雁出去买水的时候碰到她,问她想不想进来打,小姑娘点头又摇头,说“奶奶没钱交学费”,黄楠雁直接把她拉进来:“不收你钱,你放学就过来打,球拍我给你出。”现在阿妹在球馆练了一年多,去年拿了广西青少年锦标赛乙组的女单季军,今年要去参加全国比赛,黄楠雁自己掏腰包给她买了新的球拍和球衣,跟她说:“你要是能进全国前三,我带你去北京找我以前的国家队队友玩,让奥运冠军给你颁奖。” 我在球馆待着的那几个小时,下课的小孩都围着她转,有的要抱,有的塞给她自己带的糖,还有的小孩追着她要玩“老鹰抓小鸡”,她就真的当老鹰,跟着一群小孩在场地里跑,头发跑得乱糟糟的,笑得比小孩还开心,旁边的家长跟我说:“我们家小孩以前报了好几个兴趣班,每次都哭着不去,只有黄教练的课,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催我送他来,说要当黄教练的小徒弟。” 那天我问她,现在每天带小孩累不累,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累啊,比以前打训练赛还累,但是开心啊,以前打比赛,赢了才开心,输了就难受,现在不一样,看着小孩从不会握拍到能打比赛,哪怕进步一点点,我都特别开心,这种开心是拿多少金牌都换不来的。” 我之前总在想,体育的真正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金牌,还是培养更多的世界冠军?直到那天看着黄楠雁跟小孩们跑在一起的样子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几个人,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直面生活的勇气,黄楠雁现在做的事,比她当年拿世界冠军还要有意义。
“不务正业”的推广者:她想让羽毛球变成南宁人的“生活方式”
现在的黄楠雁,除了带青训,还在做很多别人眼里“不务正业”的事。 她搞社区业余羽毛球赛,不分年龄,不分水平,只要你喜欢打球就能报名,报名费才20块钱,奖品不是奖金,是螺蛳粉兑换券、老友粉兑换券,还有球馆的免费次卡,去年第一届比赛办起来,来了200多个人,最小的7岁,最大的72岁,有个68岁的退休阿姨拿了老年组的女单冠军,领奖的时候抱着黄楠雁哭:“我打了20年羽毛球,从来没拿过奖,没想到第一次拿奖,是世界冠军给我发的。” 她还去百色、河池的山区学校做公益,自己掏钱买球拍、买羽毛球,带着教练去给山区的小孩上体育课,去年去百色的一个希望小学,那里的小孩之前连羽毛球拍都没见过,她教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有个小女孩塞给她一张画,画的是她站在领奖台上,旁边围着一群拿羽毛球拍的小朋友,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以后也要像黄阿姨一样会打球。”黄楠雁说她拿着那张画,在车上哭了一路:“我小时候就是因为偶然接触到羽毛球,才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说不定我现在带这些小孩打几次球,也能改变他们的人生呢?” 她还拍短视频,在抖音上发教普通人打球的小技巧,纠正大家的错误动作,现在有十多万粉丝,好多外地的粉丝私信问她动作问题,她只要看到就会回复,有人说她:“你一个世界冠军,拍这种接地气的短视频,太掉价了。”她直接在视频里回怼:“掉什么价?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啊,我打羽毛球就是因为喜欢,现在能让更多人喜欢羽毛球,少走点弯路,有什么不好的?” 现在我们总在喊口号,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群众体育,但很多人都觉得,全民健身就是建更多的高端场馆,办更多的专业赛事,但黄楠雁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推广体育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东西,只需要有人愿意放下光环,走到普通人中间,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就行。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球馆的灯还亮着,黄楠雁正跟几个小孩打双打,她故意放水,让小孩最后杀球得分,小孩们欢呼着扑到她身上,把她压在地上,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墙上一边贴着她当年拿世锦赛冠军、奥运会银牌的领奖照,一边贴着小孩们参加比赛拿的奖状,两张照片摆在一起,我突然觉得,现在站在小孩中间笑着的黄楠雁,比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她,还要耀眼。 黄楠雁的人生,前半段是为国争光,站在世界之巅,后半段是为普通人铺路,走在市井之间,她从来没有辜负过羽毛球,也从来没有辜负过自己的人生,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更需要更多像黄楠雁这样,愿意走下领奖台,走到普通人中间的“孩子王”,体育才能真正走进生活,走进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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