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游泳热身池边,我蹲在媒体通道口等采访对象的时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程玉洁,她刚结束100米自由泳的热身,湿发胡乱用发带拢在脑后,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草莓味阿尔卑斯,一边走一边蹦蹦跳跳地跟身边的小师妹闹:“你今天50自要是能游进25秒,我给你买一整袋这个糖,再加一份双倍辣的南昌拌粉。”阳光落在她沾着水珠的脸上,笑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和我印象里那些站在领奖台上表情严肃的运动员,完全是两个样子,那天她后来拿了女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的金牌,和队友一起打破了亚洲纪录,上台领奖的时候,我看见她运动服的兜口露出来半块塑料鸭子的钥匙扣,晃来晃去的,像极了她一路走过来的人生——鲜活动人,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没有开挂的开局,只有泡在泳池里的童年
很多人提到程玉洁,第一反应都是“天才少女”:15岁拿全运会女子100米自由泳铜牌,16岁破世界青年纪录,17岁站在亚运会的最高领奖台,18岁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好像她天生就该是吃游泳这碗饭的,但很少有人知道,最开始接触游泳的时候,程玉洁是个连水都怕的小姑娘。
程玉洁是江西九江人,小时候体质差,一到秋冬就反复感冒发烧,妈妈没办法,才想着把她送去家门口的游泳馆学游泳,想着能锻炼身体,第一次下水的时候,她扒着泳池边哭了整整20分钟,教练硬把她抱到水里,她死死攥着教练的脖子不肯松手,连喝了好几口水,放学回家跟妈妈说“再也不去了”,转折点是启蒙教练搞的一次水上小游戏:把一堆塑料小黄鸭扔在泳池里,谁抢的多就能拿奖状和棒棒糖,那天程玉洁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松开池边扑腾着就去抢,最后抱了7只小黄鸭,拿了第一名,把奖状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一贴就是好几年,从那之后,她再也没说过不想去游泳,每天主动催妈妈送自己去训练。
我之前去九江采访她的启蒙教练张教练,张教练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给我看:冬天的九江经常下冷雨,那时候程玉洁才上小学三年级,每天早上5点半就准时站在游泳馆门口,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头发上沾的雨珠一进暖乎乎的馆就化成水,顺着发梢往下滴。“那时候她妈妈骑电动车送她,挡风被上经常结着她湿头发冻的冰碴子,我每次看见都心疼,可这孩子从来不喊苦,别人练10组100米间歇,她主动加2组,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包个创可贴继续跳下水。”张教练说,这么多年教过的小孩里,程玉洁不是天赋最好的,但绝对是最能熬的。
我总觉得,我们太爱给年少成名的运动员贴“天才”的标签,好像他们的成绩都是天生得来的,却忽略了“天才”两个字背后,是几万小时的重复训练,是数不清的呛水和肌肉酸痛,程玉洁自己也在采访里说过:“哪有什么天才啊,我从7岁到18岁,除了过年休息3天,剩下的时间每天至少泡在水里4个小时,游够1万米,算下来这些年游的距离,都能从九江游到北京了。”你看,哪有什么开挂的人生,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绩,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拼尽全力的坚持。
撕掉“运动员”的刻板标签,她首先是个爱闹的小女生
如果去翻程玉洁的社交媒体账号,你很难把那个分享美食、拆快递、吐槽训练的小女生,和赛场上劈波斩浪的游泳运动员联系到一起,她的小红书里一半内容是训练日常,另一半是干饭vlog: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去吃南昌拌粉,必须加双倍辣加煎蛋;放假回九江第一天,蹲在路边摊吃萝卜饼,被路人拍下来发到网上,她还在评论区互动:“早知道我今天就梳个头了,早知道让阿姨多放辣了”;队里发了运动补给,她第一个冲上去抢橘子味的电解质水,藏在自己的柜子里,生怕被队友拿走。
她还有一柜子可可爱爱的泳帽:带兔子耳朵的、印着小黄鸭的、满是草莓图案的,每次比赛前都要挑半天,“戴好看的泳帽,游得都能快点”,去年布达佩斯世锦赛的时候,队友送了她一个冰墩墩的钥匙扣,她天天揣在兜里,走到哪带到哪,后来回国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弄丢了,她发了个朋友圈找,全队的人帮她翻了3遍行李,最后还是没找到,她难过了好几天,还是张雨霏给她送了个雪容融的钥匙扣,才哄好。 我上次采访她的时候,问她训练最害怕的是什么,她眼睛转了半天,偷偷跟我说:“最怕教练贴训练计划表,每次我都要眯着眼睛先看有没有10组100米间歇,要是有的话,我就偷偷去给教练的杯子里多放一勺蜂蜜,卖个萌说不定能给我减一组。”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两个小虎牙,完全就是个会耍点小聪明的普通小女孩。
我一直觉得,过去我们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太根深蒂固了:总觉得运动员就应该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不能有自己的小爱好,不能有小情绪,最好是“苦行僧”一样的人设,才算得上是合格的运动员,但恰恰是这些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小爱好,才是程玉洁们对抗训练苦累的底气啊,热爱从来不是苦行僧式的自我感动,是你明知道这条路很苦,还是能从缝隙里找到糖吃,程玉洁的鲜活,才是新生代运动员最该有的样子——她们不是为了奖牌活着的机器,她们首先是有自己喜好、有自己小脾气、会哭也会闹的普通人。
摔过的跟头,都是她游向更远的跳板
程玉洁的游泳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2022年布达佩斯世锦赛,是她第一次参加国际顶级大赛,赛前她状态特别好,本来预计能冲进女子100米自由泳的决赛,结果半决赛的时候游了54秒08,以0.03秒的差距无缘决赛,下场之后她蹲在通道的角落里哭,队医给她递水她都没接,哭了快20分钟才起身回队里。
那阵子她状态差到了极点,长期训练导致的肩峰撞击犯了,抬胳膊都疼,每天训练完都要扎针灸,后背全是针眼,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她给妈妈打电话,说“我不想练了,要不我回去读书吧”,妈妈没劝她,第二天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北京看她,给她带了一大袋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红薯干,跟她说:“你小时候抢小黄鸭的时候,可没因为游不过别人哭啊,那时候你跟我说,你抢鸭子不是为了拿奖状,是因为抢的时候开心。” 程玉洁说,那天她啃着红薯干,看着冰箱上贴的小时候拿的那张抢小黄鸭的奖状,突然就想通了:她最开始练游泳,不是为了拿金牌,不是为了成为别人嘴里的“天才”,是因为她喜欢在水里的感觉,喜欢拼尽全力触壁的那种成就感,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提过退役的事,肩疼就跟着队医慢慢康复,技术有问题就一遍一遍看录像改动作,别人训练完走了,她留下来加练转身,练到泳池里只剩她一个人。
2023年亚运会女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决赛,程玉洁是最后一棒,接棒的时候中国队还落后日本队0.1秒,她跳下水之后一路猛追,最后50米几乎是拼尽了全力,触壁的时候反超了0.08秒,不仅拿了金牌,还打破了亚洲纪录,下场之后她掏出兜里揣的塑料小黄鸭钥匙扣给教练看,眼睛亮得发光:“教练你看,我这次抢的‘鸭子’,是金牌。”后来她给启蒙教练张教练发消息,张教练给她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家冰箱上贴的那张她7岁时拿的抢小黄鸭的奖状,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张纸都泛黄了,还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总说,体育最残酷的地方,是永远有人比你更快,永远有你翻不过的山,但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是你摔了之后还能站起来,程玉洁的这次低谷,比她拿的任何一块奖牌都有意义,因为她终于明白,游泳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热爱,只要你不认输,所有的跟头,都是你游向更远地方的跳板。
她不需要成为“下一个谁”,她只是程玉洁
现在很多人提到程玉洁,都会说她是“张雨霏的接班人”“下一个泳坛一姐”,但每次听到这种话,程玉洁都会摇摇头说:“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谁,我就想做程玉洁。” 她跟我说,她对未来的规划特别简单:先好好比巴黎奥运会,游出自己最好的成绩就行,也没说一定要拿金牌,不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等以后退役了,就回九江开个游泳馆,专门教那些怕水的小朋友游泳,“我要给每个小朋友都发小黄鸭,让他们跟我一样,因为喜欢才游泳,不是为了拿奖状。”去年她还给九江的留守儿童捐了50套游泳装备,抽时间回去给小朋友们上了一节游泳课,有个小男孩特别怕水,她陪着人家在水里泡了整整半小时,最后小男孩敢抱着浮板游两米了,她比自己拿了金牌还开心,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我也是张教练啦”。
我特别认可她说的“不想成为下一个谁”的说法,我们总喜欢给年轻的优秀运动员套上各种前辈的头衔,好像只有复刻了前辈的成绩,才算得上是成功,但其实每个运动员都是独立的个体,程玉洁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热爱,有自己的小世界:她爱啃萝卜饼,爱吃草莓味的糖,爱带兔子耳朵的泳帽,会因为丢了钥匙扣难过,会耍小聪明给教练的杯子里加蜂蜜求减训练量,她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只要做那个揣着阿尔卑斯、拼尽全力又鲜活可爱的程玉洁,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那天亚运会的比赛全部结束之后,我在运动员出口又碰到了程玉洁,她还是攥着个草莓味的阿尔卑斯,看见我就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说:“姐我明年要去巴黎比奥运会,到时候给你带马卡龙吃啊,草莓味的!”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爱体育,不是因为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是因为这些有血有肉的年轻人,带着一身的热爱,在泳池里劈波斩浪的样子,那就是青春最好的模样,程玉洁的路还很长,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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