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杭州约以前省队练花剑的师妹小徐吃饭，她刚从全国击剑冠军赛的现场回来，现在在做体育MCN的运动员商务对接，饭吃到一半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工作群消息，一边笑一边吐槽：“你看这群教练又在算meijin呢，这次甲组金牌省里给的奖励涨了3万，下面的小孩都快练疯了。” 我刚听到“meijin”这个词的时候愣了两秒，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体育圈传了快二十年的暗语：谐音“美金”，实际指的是“每块金牌对应的综合收入”，小到手把手的赛事奖金、地方体育局的补贴，大到品牌代言、商演费用，全都算在里面，以前在体工队的时候大家私下聊这个都要压着声音，怕被扣上“功利”“不专心训练”的帽子，现在倒好，直接放在工作群里光明正大地算。 看着小徐习以为常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只能私下讨论的“meijin”,其实就是中国体育三十年发展最直观的缩影。
从80块奖金到百万代言，meijin的分量早就变了
我爸以前是省体育局的行政干事，80年代末负责省运会的后勤保障，他跟我讲过那时候运动员拿金牌的奖励：省里发80块现金，加上20斤粮票、一个印着“省运会冠军”的暖水瓶，就是全部的“meijin”，那时候没人会嫌少，拿到暖水瓶的运动员能抱着它绕宿舍区走三圈，逢人就晃一下手里的奖状，比现在中了五百万还开心。 我问过我爸那时候有没有人会为了奖金拼命，他说想都没人想过：“那时候讲的是为集体争光，谁要是提钱，全队的人都看不起你。” 小徐是2019年拿的全国击剑锦标赛女子花剑甲组冠军，她的“meijin”算下来是18万：省里奖励8万，市里给5万，区里补3万，当时的赛事赞助商额外给了2万，她拿到钱的当天就转了15万回湖州老家，给住在老小区6楼的妈妈付了小两居的首付——她妈膝盖有骨刺，爬了十几年楼，每次疼得直咧嘴也舍不得换房子。 “你知道我为了这块金牌练了多久吗？”小徐举起左手给我看，手背上全是老茧，指甲盖有两个都是变形的，“7岁进体校，每天刺剑1000次，剑条断了三根，脚踝韧带撕过两次，18岁那年备战比赛三个月没回家，我妈住院我都没回去看，这18万我拿的时候，全队没人觉得我拿多了。” 到了东京奥运会周期，顶尖运动员的“meijin”更是翻了几十倍：全红婵拿奥运冠军之后，地方的奖金、企业送的房子车子、品牌代言加起来保守估计有上千万，网友算了算说她一块金牌值“半套深圳学区房”，评论区有人酸“至于给这么多吗”，但更多的人在帮她说话：“人家7岁开始每天泡在跳水池里10个小时，你家孩子7岁还在要零花钱买玩具，这钱人家应得的。” 我一直很认可一句话：体育圈“meijin”的上涨，本质上是整个社会终于开始承认体育人的劳动价值，以前我们总要求运动员“无私奉献”，谈钱就是庸俗，谈回报就是不纯粹，可谁又能知道那些没有站上领奖台的运动员，一身伤退役之后连个稳定工作都找不到？现在我们愿意给拿成绩的运动员真金白银的奖励，愿意让他们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这不是功利,是公平。
meijin的AB面：有人靠它逆天改命，有人被它拖入深渊
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跑者大刘，老家在甘肃定西的农村，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大，17岁之前连一双完整的运动鞋都没有，后来体校教练去县里选苗子，看上了他能跑，把他招进了中长跑队，他那时候就认准了一个理：只要能跑赢，就能拿奖金，就能供弟弟妹妹上学。 前几年国内马拉松赛事多的时候，他一年能跑12场，只要进了前三就有奖金，少的一两万，多的五六万，他除了留下必要的训练费，剩下的全部寄回家里，2021年他拿了厦门马拉松国内男子组的冠军，奖金10万，当天就接到了国内一个运动品牌的代言邀约，一年代言费30万，现在他家已经在县城盖了三层的新楼，弟弟考上了兰州大学，妹妹去年也考进了当地的高中。 上次在北京跑马拉松遇到他，他刚跑完半马拿了业余组第二，奖金5000块，他攥着奖牌跟我说：“要是没有跑步，没有这些meijin，我现在可能就在工地搬砖呢，我弟我妹也早就辍学打工了。” 这就是meijin最动人的地方：它给了普通家庭的孩子一个不靠学历、不靠背景，只靠自己的汗水就能逆天改命的机会。 但硬币总有另一面，当meijin的数额越来越高，也有人被它蒙住了眼睛，前几年某省短道速滑队被爆给运动员用违禁药，背后的原因就是全运会一块金牌省里给50万奖励，教练和运动员为了拿奖金不惜铤而走险；去年全运会的摔跤赛场上，有运动员为了赢故意掰断了对手的十字韧带，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还理直气壮：“我只要拿到金牌，奖金够我治十次伤。” 还有我之前接触过一个少儿篮球培训机构的老板，他招小孩练球第一件事就是跟家长说“打进省队一年赚几十万，打进CBA一年赚几百万”，为了出成绩让十二三岁的小孩每天练6个小时，连文化课都不让上，去年有个小孩膝盖积水，医生说再练就要残废，老板还在跟家长说“再坚持坚持，打完这次比赛拿了冠军奖金就有5万”。 我始终觉得，meijin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meijin当成唯一目标的人，我们谈钱，是为了让努力的人得到回报，不是为了让体育变成逐利的工具，如果为了拿奖金就无视规则、无视健康、无视体育精神，那就算拿了再多的金牌,也早就失去了体育本来的意义。
别让meijin成为衡量体育价值的唯一标尺
我家楼下的篮球场有个12岁的小孩叫浩浩，练篮球3年了，他爸妈一开始铁了心要让他走职业路线，每天放学就盯着他练球，周末还报了两个特训班，跟浩浩说“你要是能进CBA，一年赚的钱比你爸我十年赚的都多”。 去年浩浩打市里面的少儿篮球赛，抢篮板的时候摔下来胳膊骨折，养了三个月，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妈妈坐在病床边上哭，说以前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靠打球赚钱，那天浩浩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问“我以后还能打球吗”，他妈妈当时就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逼他走职业了，只要他开心，能健健康康打球就行。 现在浩浩每天放学还是会去球场打球，再也不用按要求投够1000个三分才能回家，他跟我说现在打球比以前开心多了，以后想考个有CUBA球队的大学，打打业余比赛就够了。 去年我去西藏昌都的一个小学支教，那边的小孩踢足球，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就在土坡上踢，足球是破的补了好几次，球门是用树枝搭的，我问他们知道踢足球能拿奖金吗，十几个小孩都摇头，我又问那你们为什么喜欢踢球，有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举着手说：“因为开心，我以后要踢世界杯，拿了冠军给我妹妹换个新书包。” 你看，在这些小孩眼里，冠军的价值根本不是多少钱的meijin，是打球的快乐，是给妹妹的新书包，是赢了之后和小伙伴一起跑着跳的爽快感。 现在整个社会都太习惯用价格去衡量一切价值了，聊起运动员第一个问的是“他一年赚多少钱”，聊起学体育第一反应是“能不能赚大钱”，连普通人跑个步打个球，都有人问“你玩这个能赚钱吗”，可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奖金，就是人类本能的想要跑、想要跳、想要赢的冲动，meijin是体育发展的副产品，从来不是终极目标，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只盯着meijin看，那体育只会变得越来越功利,最后失去它最本真的魅力。
未来的meijin，应该属于每一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
以前我总觉得meijin是属于顶尖运动员的，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有资格拿到这份奖励，直到去年我参加了我们城市的业余半程马拉松，拿了第27名，奖金200块钱，我拿着那200块钱去买了两瓶运动饮料请一起跑步的朋友喝，那天的开心程度，比我拿了两万块年终奖还强。 我才突然反应过来：meijin从来不是只有金牌才能换，也从来不是只有大额的现金才叫meijin。 我们小区楼下的广场舞队，参加市里的广场舞比赛拿了一等奖，每个人发了一套运动服，阿姨们拿着衣服拍了十几条朋友圈，这就是她们的meijin；公司开运动会，你跑100米拿了冠军，给你发了3天带薪年假，这就是你的meijin；你坚持打卡跑步30天，运动软件给你发了个电子奖牌，你截图发了朋友圈收获了几十个赞，这也是你的meijin。 小徐现在做的MCN，签的不全是专业运动员，有跳广场舞的50岁阿姨，有每天在公园练花式篮球的大学生，还有练了十年太极的老爷子，靠拍运动短视频，阿姨每个月赚的钱比退休金还高，大学生的学费都能自己赚，小徐说她现在理解的meijin，早就不是“每块金牌的收入”了，是“每一份对运动的热爱，都能得到对应的回报”。 以前的体育是少数人的竞技场，只有千分之一的人能站在领奖台上拿到meijin，但是现在的体育，应该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不管你是能跑全马的大神，还是每天下楼走两圈的上班族，不管你是能扣篮的篮球爱好者，还是只会投三分的新手，只要你愿意走出家门动起来，你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meijin。 那天和小徐吃完饭走在杭州的街头，路边的球场上有不少小孩在打球，喊叫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小徐说你看这些小孩，可能以后没几个能当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只要打球的时候是开心的，就比拿多少奖金都强。 我深以为然，meijin从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它是时代给体育人的馈赠，我们当然可以大大方方谈钱，理所应当拿自己应得的奖励，但也别忘了，你最开始拿起球拍、站上跑道、跳进泳池的时候，根本不是为了那笔奖金，只是因为你喜欢，只是因为跑起来、跳起来的时候，你足够开心。 毕竟，比起银行卡里的数字，发自内心的热爱,才是一个人能拿到的最值钱的meij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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