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大田市民的球，我兜里只剩3000韩元
故事要从2019年我去大田做汉语交换助教说起，那时候我刚22岁，第一次出国，每个月的工资扣掉半地下室的房租，剩下的钱连吃部队火锅都要算着肉片的量，每天下了课还要去学校附近的CU便利店打4小时临工，就为了多赚点钱买点护肤品。 就在便利店我认识了金英哲大叔，他是附近汽修厂的老板，每天晚上十点多都会来买一盒烟加一瓶冰烧酒，胳膊上纹着个小小的大田市民队徽，熟了之后他总跟我念叨“周三去看球啊，我们大田踢全北”，我每次都笑着摇头——一张普通席位的球票要2万韩元，差不多是我两天的饭钱，我实在舍不得。 直到10月23号那天，大叔揣着两张票来便利店找我，说儿子临时要去补课，多出来一张票，5000韩元就卖我，我摸了摸兜里仅有的3000韩元，脸涨得通红，大叔摆摆手笑了：“算了算了，算我请你，看完球陪我吃个炒年糕就行。” 那天我裹着唯一一件厚羽绒服进了球场，全北现代是K联赛的老牌豪门，阵中有好几个韩国国脚，我身边的球迷都说这场估计要输3个球，没想到整场比赛大田的球员拼得连鞋都跑掉了好几次，第87分钟的时候，边锋郑云接队友传中内切抽射破门，整个球场瞬间就炸了，金大叔抱着我蹦得老高，旁边陌生的阿姨塞给我一块热乎的年糕，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把手里的应援棒塞给我，喊得嗓子都哑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跟着球迷队伍走了三公里回家，兜里仅剩的1000韩元买了个鱼饼，啃着鱼饼听着旁边的人哼队歌，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冷，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足球根本不是电视里那些穿着光鲜的球星的专属游戏，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快乐，哪怕你兜里连买瓶可乐的钱都没有,也能在球场里喊到喉咙沙哑。
没有财阀撑腰的市民队，是整个大田凑钱养起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大田市民和我印象里的职业球队完全不一样：它是韩国最早的一批市民俱乐部，1997年成立的时候，启动资金就是大田本地的商户、居民一块钱一块钱凑出来的，背后没有三星、现代这种大财阀撑腰，运营全靠门票收入、周边售卖和本地小商家的赞助，一线队球员的平均薪水还不到豪门球队的三分之一。 有次我跟着金大叔去参加球迷会的活动，碰到了球队的青训总监，他说大田的青训球员80%都是本地球校出来的孩子，很多孩子家里条件不好，球鞋、训练服都是球迷凑钱给买的，周末的时候，U12、U15的小球员还会抱着周边箱去球场门口卖钥匙扣、围巾，赚的钱全部充进球队的运营基金，我上次花3000韩元买了个队徽钥匙扣，给我递东西的小男孩看起来才10岁，对着我鞠了三个躬，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姐姐支持，我以后一定会进一线队踢球的。” 球场旁边开炒年糕店的朴阿姨我印象特别深，她的店开了22年，比大田市民队的年纪小不了几个月，她跟我说，只要是大田的比赛日，她的店营业额能翻三倍，很多球迷看完球都会来她这里吃碗年糕喝杯烧酒，所以她每个月都会固定给球队捐5万韩元，逢年过节还会给球员送亲手做的泡菜。“我们大田人没什么钱，但是球队就像我们自己家的孩子，总得凑钱把它养大对吧？” 球队的老队长李承琪已经在大田踢了12年了，中间有好几次豪门球队挖他，给他开三倍的薪水，他都拒绝了，去年他过生日的时候，球迷自发凑钱给他买了一辆电动车，因为他之前一直骑着旧自行车去训练，他在球迷见面会上拿着电动车钥匙哭，说：“我是大田长大的，我爸妈现在还在看台上看我踢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大田踢到退役。”
疫情那年的众筹，让我看懂了“市民球队”的真正含义
2020年春节我回国过年，没想到遇上疫情，一下子就被困在了国内，再也没法去现场看球，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蹲在网上找大田的比赛直播，看着空无一人的看台，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年4月份的时候，球队突然发了公告，说因为空场比赛没有门票收入，合作的好几家本地企业也倒闭了，账户里的钱连给球员发薪水都不够，再不凑到钱就要解散了，正式面向全社会发起众筹，目标是5亿韩元（约合260万人民币），我当时刚工作没多久，手里也没多少钱，捐了1000块人民币，本来以为这个目标肯定很难完成，没想到仅仅过了7天，众筹金额就超过了12亿韩元，是目标的两倍还多。 后来看新闻才知道，捐款的人里有开养老院的院长，把当月的盈利全部捐了出来；有高三的学生，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全部捐了；还有在海外务工的大田人，辗转找朋友代捐；朴阿姨捐了100万韩元，她说“我这店跟着球队赚了20年钱，现在球队有难，我不能不管”。 后来球队把所有捐款人的名字，不管捐了多少，全部印在了2020赛季的球衣下摆，那年的足协杯，大田一路爆冷打进了四强，半决赛踢首尔FC的那天，虽然球场不让进人，但是围栏外面站了三千多个球迷，裹着羽绒服举着应援牌，隔着围栏给球员唱歌，我在电脑屏幕前面看着镜头扫过那些冻得鼻子通红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市民球队”这四个字根本不是一个噱头，这支球队从来不是11个上场球员的，也不是老板的，是每个给它捐过钱、买过票、甚至只是在比赛日去周边吃了一碗炒年糕的普通人的,它是整个城市的共同记忆。
今年再回大田，我终于成了“持证”的大田球迷
2023年10月我终于有机会去大田出差，一下飞机我就直奔大田世界杯球场，金大叔居然还记得我，他现在已经是球迷会的副会长了，胳膊上新纹了一个号码，是他儿子的球衣号——他儿子去年进了大田的U18梯队，再过两年说不定就能上一线队踢球了。 他拉着我去球迷会的办公室办了终身季卡，虽然我一年也来不了几次，但是我还是痛快地交了钱，季卡上印着我的韩文名字，还有大田市民的队徽，我拿到手的时候，感觉比拿到大学毕业证还开心。 当天的比赛是大田踢首尔FC，最后2比2踢平，散场之后我又去了朴阿姨的炒年糕店，阿姨居然还记得我，给我加了双倍的鱼饼和芝士，笑着说：“你走的这三年啊，大田从K2升回K1了，我们的球队越来越好了，以后要常回来看球啊。”那天我和金大叔坐在店门口的小桌子边上喝烧酒，风里都是炒年糕的甜辣味，远处还有没散场的球迷在哼队歌,我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写在最后：足球本来就该是普通人的生活糖
我身边很多球迷朋友总觉得，看球就得看豪门，就得看欧冠、看英超，追那些身价上亿的球星，赢了才有成就感，他们总问我：大田市民既没有大牌球星，也拿不了亚冠冠军，连赢个首尔FC都要拼尽全力，你追它图什么？ 每次我都会和他们说，你们追的是足球最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我爱的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它从来不是资本的游戏，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它是你下班之后花几十块钱就能进场坐90分钟的快乐，是你赢了就可以和旁边的陌生人碰杯喝烧酒，输了就骂两句然后约着下周再来的松弛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球员，哪怕踢一辈子都拿不了顶级荣誉，你也愿意为他的每一次拼抢鼓掌，因为你知道他和你一样，都是这个城市里的普通人。 现在国内很多人都在讨论要怎么发展足球，要砸钱买外援，要建专业球场，要学欧洲的青训体系，但是我觉得最该学的其实是这种“市民足球”的逻辑：足球不是用来赚快钱的工具，也不是用来撑门面的摆件，是要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的，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区旁边的球场，普通人花几十块钱就能进去看一场球，赢了球球员会下来和球迷一起吃烤串，球队有难的时候大家愿意凑钱帮它渡过难关，我们才算是真的有了自己的足球文化。 我现在的办公桌上还摆着2019年第一次看球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卖给我的钥匙扣，每次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我就摸一摸它，想起大田的冬夜，想起热乎的炒年糕，想起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挤在一起唱队歌的样子，就觉得又有劲儿了，大田市民确实不是什么豪门，也拿不了什么世界冠军，但是它是我青春里最甜的那颗糖，是我一想起就觉得暖的存在，等以后我有了孩子，我还要带他去大田看球，告诉他：妈妈年轻的时候，追过一支全世界最好的球队,它的名字叫大田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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