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刷到国乒老教练员联谊会的视频时，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被曹燕华挽着胳膊的周兰荪：老头背已经有点驼了，头发全白了，但是笑起来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以前的徒弟拿了复刻版的世乒赛奖牌过来给他看，他抬手拍徒弟肩膀的手势我太熟悉了——几十年前他带郭跃华拿到第一个世乒赛男单冠军时,赢球的瞬间也是这么拍郭跃华的肩膀的。
作为深耕体育行业十多年的写作者，我采访过不少现役的国乒队员和教练，每次聊起国乒“长盛不衰”的密码，大家总会不约而同提到周兰荪这一代老教练员的名字，他们没有流量，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却把一辈子的心血都砸在了小小的乒乓球上，成了国乒最稳的“铺路石”。
当运动员时的“犟”：绑着沙袋跑外滩，打封闭拿全国冠军
现在说起国乒的“铁血运动员”，大家第一反应都是马龙、陈梦这些新生代，但要是把时间倒回60年前，周兰荪的“犟”在整个国家队都是出了名的。 1958年周兰荪刚进上海队的时候，是队里有名的“偏科生”：左手直拍正手进攻猛得像小钢炮，反手却软得像棉花，打10个球有8个输在反手上，那时候上海队的教练都劝他：“你不如改横拍，反手弱的问题自然就解决了”，但周兰荪偏不，他说“我既然选了直拍，就非得把反手练明白不可，别人能练好的我凭什么练不好？” 那时候上海的冬天没有暖气，训练馆里的温度跟室外差不了几度，周兰荪每天提前1小时到馆，先对着发球机练2000个反手推挡，手冻得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把球拍的胶皮都染红了，他就找队医要块胶布缠上，接着练，为了练脚步移动，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绑着2公斤的沙袋沿着外滩跑3公里，跑回来再做100组蛙跳，不到3个月，他的脚步移动速度比队里最快的队友还快了0.2秒。 我曾经在上海体育博物馆看到过周兰荪当年用的旧球拍，手柄处的木漆都被磨掉了，上面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胶布印，博物馆的讲解员跟我说，1961年全国锦标赛，周兰荪一路打进决赛，对手是当时已经拿过两届全国冠军的王传耀，打到第五局的时候，周兰荪救球时不小心扭了手腕，队医过来劝他退赛，他摇了摇头，让队医给他打了封闭，咬着牙打完了最后三局，最后以21:19赢下了决胜局，拿了冠军之后，他的手腕肿得连球拍都握不住，队医给他揉的时候，他咬着毛巾，汗把整件运动服都浸透了，愣是没吭一声。 后来周兰荪作为主力队员拿到了1965年世乒赛的男团冠军，当年的队友回忆起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只要周兰荪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份“犟”,后来也成了他当教练时最鲜明的标签。
当教练时的“刚”与“柔”：队员的小习惯记满小本子，拿了冠军比自己拿还开心
1972年周兰荪正式转做国家队教练，先后带过郭跃华、曹燕华、蔡振华、江嘉良等十几位世界冠军，在队员眼里，他是出了名的“严师”，也是把他们当孩子疼的“周爸爸”。 曹燕华曾经在自传里写过一件小事：1978年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是队里有名的“刺头”，性格活泼爱赶时髦，偷偷烫头，还跟着朋友学骑摩托车，有次骑摩托车摔了，膝盖破了好大一块，她怕教练骂，就穿了长运动裤遮着，训练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还是被周兰荪发现了，周兰荪当时没当众说她，训练结束之后把她叫到办公室，曹燕华本来以为要挨骂，结果周兰荪先从抽屉里拿出碘伏和纱布，蹲下来给她涂药，涂的时候还故意轻手轻脚的，怕弄疼她，涂完了才板起脸说：“我知道你年轻人爱玩，我不拦着你，但是你要记住，你进国家队的目的是什么？你要是想当世界冠军，就得比别人多付出十倍的努力，你要是只想玩，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上海。” 从那之后，曹燕华再也没因为玩耽误过训练，周兰荪还给她量身定制了训练计划：每天加练300个反手接短球，200个正手扣杀，周末还要加练1小时体能，他有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队员的特点：“曹燕华，爱吃上海生煎，赛前不能给她吃多，容易胀气；反手接发球容易冒高，每天的训练量不能减”“郭跃华，腰有旧伤，每天训练前要先做20分钟热敷，不要让他练太猛的后仰扣杀”，这些细节，周兰荪一记就是二十多年，直到现在那个小本子还被曹燕华好好保存在自己的乒乓球学校里。 1981年世乒赛，郭跃华拿了男单冠军，曹燕华拿了女单冠军，两个人领奖下来第一个就跑到周兰荪面前，把金牌挂在他脖子上，哭着说“周指导，这金牌有你一半”，周兰荪那时候嘴上说“哭什么，拿了冠军应该高兴”，但转头自己也偷偷抹眼泪，后来他跟朋友说，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看见徒弟站在领奖台上，比自己拿奖还开心。 我之前采访曹燕华的时候，她跟我说，周指导教他们的从来不止是打球的技术，还有做人的道理：“那时候我们出国打比赛，有些国外的品牌要给我们送赞助，周指导特意跟我们说，你们拿了冠军是国家队培养的，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要记得自己是谁，从哪来。”这句话，曹燕华记了一辈子，后来她自己办乒乓球学校，也是按照周兰荪的标准教孩子，先教做人,再教打球。
退休后的“倔”：78岁拍教学视频，免费教打工子弟打球
1996年周兰荪从国家队退休，回到了上海，本来儿女都劝他在家享清福，没事钓钓鱼旅旅游，结果他在家待了不到3个月，就跑到上海静安区的一家青少年乒乓球俱乐部当教练去了，而且一分钱工资都不要，俱乐部的负责人要给他钱，他说“我这一辈子都是国家养的，现在退休了，能多教几个孩子打球，就是我赚了，要工资干什么”。 那时候俱乐部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是从安徽来上海打工的，在菜市场卖菜，浩浩特别喜欢打乒乓球，但是家里交不起培训费，每天放学就趴在俱乐部的窗户外面看别人打球，周兰荪发现了之后，主动找到浩浩爸妈，说“这孩子我免费教，你们每天让他放学过来就行”，从那之后，周兰荪每天下班之后都留1小时给浩浩单独辅导，有时候浩浩爸妈卖菜忙，没时间接他，周兰荪就把他带回自己家吃饭，给他买牛奶补充营养，教了浩浩3年，浩浩拿了上海市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的男单冠军，领奖那天，浩浩爸妈拎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两只土鸡给周兰荪，周兰荪说什么都不收，最后拗不过，收了两个鸡蛋，说“这两个鸡蛋我当祝贺浩浩拿奖了，剩下的你们拿回去，给孩子多补补，以后还要打更多的比赛”。 疫情的时候，周兰荪都78岁了，看见网上很多人发乒乓球教学视频，但是很多动作都不标准，容易误导新手，他就让孙女帮他拍视频，对着镜头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讲，比如直拍怎么握拍，反手推挡怎么发力，发短球怎么控制力度，有时候一个动作要拍十几遍，他才满意，有人劝他：“周指导，你这么大年纪了，在家歇着不好吗，拍视频多累啊”，他说“我打了一辈子乒乓球，最见不得别人把乒乓球的动作教错了，我多拍一个视频，就能多一个人学到正确的动作，少走弯路，累点算什么”。
写在最后：国乒的辉煌，从来都是一群“犟人”拼出来的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追名逐利的教练，也见过太多把孩子当拿奖工具的青训机构，每次跟人聊起周兰荪这些老一代国乒人，我都特别感慨：我们总说国乒是常胜之师，为什么能常胜？不是因为我们的运动员天生比别人厉害，而是因为有周兰荪这样的一代又一代的“铺路石”，他们把一辈子都献给了乒乓球，没求过名没求过利，就希望自己带的队员能拿冠军，能让五星红旗在赛场上飘起来。 现在很多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周兰荪是谁，他们只知道马龙是双圈大满贯，樊振东是世界第一，但是你去问马龙，去问樊振东，他们都能说出一串老教练的名字，国乒的精神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训练的时候对自己狠，对队员严，但是私下里把队员当自己的孩子疼，把乒乓球当自己的命。 前阵子看见曹燕华发的朋友圈，说周兰荪现在还每天去俱乐部转一圈，看见小孩动作不对就上去纠正，有时候站一下午都不觉得累，我看了特别感动，我们现在总说要弘扬体育精神，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像周兰荪这样，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这件事做到极致，还愿意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的传给下一代，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才是国乒能长盛不衰的密码。 去年的老教练员联谊会上，有人问周兰荪，你这一辈子跟乒乓球打交道，后悔过吗？老头笑着说：“后悔啥啊，我这辈子拿过世界冠军，带出来的徒弟也拿了十几个世界冠军，还有那么多小孩愿意学我教的乒乓球，我这一辈子，值了。” 你看，就是这么个犟了一辈子的老头，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焊在了乒乓球台边，成了国乒最稳的那块铺路石，也成了我们这些体育从业者心里,最值得学习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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