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上个月在长沙岳麓区一个连草皮都秃了几块的社区足球场，见到了曾经的湖南湘涛功勋球员高文棋，35度的傍晚，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2015款湘涛训练服，蹲在地上给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孩系护腿板，脚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脉动，还有个边角摔裂了的旧战术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画着几个跑位线路，有路过的老球迷认出他，凑过来打招呼：“这不是高文棋吗？还在踢球啊？”他挠挠头笑得腼腆：“早就踢不动职业了，现在就是个带娃踢球的孩子王。”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快两个小时,看着他扯着嗓子喊跑位，给踢错动作的小孩反复示范，结束后还抱着一摞训练背心去水龙头下面搓洗，完全没有半点曾经职业球员的架子，后来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他给我讲了从益阳水泥地踢到中甲赛场，再到退居青训的这20多年，我才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中国足球缺希望，其实希望从来都不在天价外援和大牌教练身上，恰恰在高文棋这样“不怎么出名”的足球人手里。
从水泥地踢到职业赛场，他的起点是大多数踢球小孩的缩影
高文棋是土生土长的湖南益阳人,和很多职业球员从小就被家里送进专业足校不同，他的足球起点是小学门口那块坑坑洼洼的水泥空地。“那时候我爸妈都是普通工薪族，我爸跑长途货运，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根本不知道还有足校这种东西，我就是放学了不回家，跟着同班的男生在空地上踢，球是10块钱一个的橡胶球，踢一个月就破，补了又补，我妈那时候总骂我，说我放学就野，鞋子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耽误学习。”
他至今还记得12岁那年的事,他代表学校参加益阳市小学生足球联赛，决赛踢进了制胜球，拿了冠军奖状回家，本来还怕妈妈说他耽误考试，结果妈妈看完奖状，当天下午就带着他去体育用品店，花了128块钱买了他人生中第一块真皮足球。“那个球我现在还放在老家的储物柜里，舍不得踢，皮都晒裂了，那是我妈卖了三天菜攒的钱给我买的。”
16岁那年,湖南湘涛的青训教练去益阳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在场上跑起来不要命的高文棋，那时候梯队的条件苦，8个小孩住一间宿舍，冬天热水供应不足，他就攒着零花钱买热水卡，每次训练完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蹲在水房洗球鞋，把鞋缝里的沙子一粒一粒抠干净，他不是队里天赋最好的，颠球不如同队的队友细腻，任意球也踢不出弧线，但是他是队里最能跑的，100米能跑11秒2，教练安排的跑圈任务别人跑三圈就偷懒，他每次都多跑两圈，教练后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马达”，说“这小子身上有股狠劲，以后肯定能踢出来”。
2013年,20岁的高文棋第一次获得中甲出场机会，替补上场踢了27分钟，那场比赛他跑了快4公里，比首发的外援还能冲，赛后主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以后一队有你的位置。”那天晚上他给妈妈打电话，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挂了电话之后，他把那场比赛的参赛证压在了枕头底下，放了快三年。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球员有误解,总觉得能踢上职业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但是高文棋的经历恰恰说明：对于普通家庭的小孩来说，比起天赋，能扛住日复一日枯燥训练的韧性，才是摸到职业门槛的第一块敲门砖，我见过太多青训营里的小孩，刚进来的时候天赋肉眼可见，但是受不了每天颠球2000个、跑10公里的苦，练个半年一年就走了，最后能留下来的，往往都是像高文棋这样，看起来不算最聪明，但是肯死磕的人。
“中甲跑不死”的标签背后，是他没说出口的遗憾
2015年是高文棋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那年湘涛对阵武汉卓尔的关键保级战，他首发踢右边前卫，全场跑了11.7公里，比队里的外援还多跑了1.2公里，还送出了一脚关键助攻，帮助球队逼平了对手，那场比赛之后，湖南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中甲跑不死”，他的微博底下全是球迷的留言，说“高文棋冲！我们等着看你踢中超”。
那时候他偷偷在日记本里写目标：28岁之前要踢上中超，要进国家队，要带着爸妈去北京看自己踢比赛，但是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2016年湖南湘涛因为资金问题解散，23岁的高文棋突然就面临无球可踢的境地。“那段时间我特别迷茫，不知道该干嘛，天天泡在野球场踢野球，有时候踢一场球赚200块出场费，最惨的时候一个月只赚了3000块，连长沙的房租都交不起，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不行就回益阳吧，找个稳定的班上，别遭这个罪了’，我挂了电话就蹲在出租屋哭，那时候觉得自己的梦想就这么碎了。”
后来他辗转去了几家中乙俱乐部,踢了两年，本来以为还有机会回到中甲甚至中超，结果2020年的一场热身赛，他十字韧带撕裂，医生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踢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那年他27岁，离自己当初定下的“28岁踢中超”的目标，只差一年，退役那天他把自己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收拾出来，捐给了益阳老家的小学，自己只留了那件2015款的湘涛训练服，就是我那天见他穿的那件。
我那天问他,有没有后悔过踢足球？如果当初不踢球，好好读书，说不定现在也有个稳定的工作，不用受这么多伤，也不用经历球队解散的痛苦，他摇摇头说：“不后悔，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曾经站在中甲的赛场上，代表湖南踢过球，哪怕没有踢上中超，也值了。”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他的遗憾,我们总看到职业球员站在聚光灯下的风光，拿着高薪被球迷追捧，但是很少有人看到这个行业的残酷：中国足球职业化这么多年，能踢上中超的球员也就几百个，更多的是像高文棋这样的普通球员，拼尽了全力，也没能摸到梦想的天花板，最后只能带着遗憾退场，但是我从来不觉得他们是失败者，为一件事拼尽全力的过程，本身就已经足够有意义了。
退居青训场，他想给更多普通小孩搭个“足球台阶”
退役之后高文棋没有离开足球,他在长沙开了个青训营，专门教6到12岁的小孩踢球，和市面上动辄一年一两万学费的青训机构不同，他的训练营一年学费才4800块，算下来一个月才400块，比很多少儿兴趣班都便宜，他说：“我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我知道那种喜欢踢球但是没钱学的滋味，我不想把足球做成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运动，只要小孩真心喜欢踢，哪怕交不起学费，我也愿意教。”
去年他的训练营来了个叫浩浩的小孩,11岁，家在望城区，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保洁，特别喜欢踢球，但是家里拿不出学费，小孩就在训练场外面扒着栏杆看了快一个月，高文棋注意到他之后，直接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还每个月给他补贴500块交通费，让他每周六周日坐地铁过来训练，浩浩第一次来训练的时候穿的是一双破了洞的帆布鞋，连碎钉球鞋都没有，高文棋当天就带着他去买了双新球鞋，现在浩浩是训练营的主力前锋，上次参加长沙市青少年足球联赛，还拿了U11组的最佳射手。
我见过很多青训机构的教练,上来就跟家长说“我们这儿能送小孩去职业队”，把足球当成一门生意做，但是高文棋不这样，他跟每个家长都说得很清楚：“100个小孩里可能都出不了一个职业球员，我首先要教的不是他们踢得多好，是让他们喜欢足球，能从足球里获得快乐，锻炼好身体，哪怕以后踢不上职业，下班了能约着朋友踢踢野球，遇到烦心事了踢一场球就能舒服，这就够了。”
有次有个家长跟他说：“我们家小孩就是来玩的，不用练那么苦。”高文棋拉着那个家长聊了快一个小时，他说：“如果你只是想让他玩，那带去公园玩就行，既然来了训练场，就得有个训练的样子，你永远不知道你家小孩会不会是下一个有天赋的好苗子，我不能耽误他。”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骂中国足球不行，说没有好苗子，其实根本不是没有好苗子，是很多好苗子因为家境普通，根本没机会接触到专业的训练，早早地就被挡在了足球的门槛外面，高文棋现在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这些普通家庭的小孩搭台阶，让他们有机会把爱好变成可能，这件事看起来很小，但是比骂一百句中国足球不行有用多了。
普通人的足球梦，从来不需要“惊天动地”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他还要组织训练营的家长踢友谊赛，上场之前他跟我说：“我现在最大的梦想不是带出什么国脚，就是希望以后我教的小孩，不管以后做什么工作，都能一直喜欢足球，足球不一定非要成为职业，它可以是一辈子的朋友。”他说现在每年都会组织以前湘涛的老队友踢友谊赛，就在以前的旧贺龙体育场旁边的野球场，有时候还会碰到以前的老球迷，大家踢完球一起去吃烧烤喝啤酒，聊以前在队里的事，感觉特别踏实。
我那天看着他在场上跑,虽然速度不如以前快了，但是跑起来还是那股不要命的劲，旁边的小孩坐在场边喊“高导加油”，风把他那件旧训练服吹得鼓鼓的，我突然就觉得，我们平时聊体育聊足球，总喜欢盯着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看梅西拿世界杯，看C罗破进球纪录，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像高文棋这样，年少的时候为梦想拼尽全力，退役之后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普通人能感受到足球的快乐，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冠军”。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但是我每次看到高文棋这样的基层足球人，看到那些在球场上追着球跑的小孩，就觉得希望一直都在，它不在什么宏大的规划里，不在天价的引援里，就在高文棋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上，在他摔裂的战术板上，在小孩们穿的碎钉球鞋上，在每一个哪怕受过伤、有过遗憾，还是愿意一辈子跟足球死磕的普通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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