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戴着草帽蹲在路边的卤味摊前,手脚麻利地给客人装鸭头,装冰粉的时候还会笑着多舀两勺醪糟,说“天热,多加点凉的舒服”,要不是评论区有人提醒,我几乎认不出这个晒得皮肤微黑、笑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的姑娘,就是当年14岁就站在世界游泳锦标赛最高领奖台的跳水天才贾童。
14岁站在世界之巅的姑娘,跳台上的每一滴汗水都算数
我第一次知道贾童的名字还是2005年的蒙特利尔世锦赛,那年女子双人10米台的决赛,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个是14岁的贾童,另一个是更小的袁培琳,两个人的动作同步得像复制粘贴,入水几乎没什么水花,最后以超出第二名近30分的成绩拿下金牌,颁奖的时候两个小丫头举着奖牌咬来咬去,解说员笑着说“这俩孩子未来十年的女子10米台,估计就是她们的天下了”。
贾童是四川南充人,7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跳水的时候,还是个见了水就哭的小丫头,启蒙教练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第一次带她去跳水池,她扒着池边不肯下去,最后是被教练硬扔下水的,结果爬上来之后抹了把脸,居然说“好像也挺好玩”,就因为这句“好玩”,她在跳台上耗了整整9年:10岁进省队,13岁被选入国家队,是当时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也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
我之前看过一篇对她前队友的采访,说贾童那时候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基本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同样的动作别人练10遍,她要练20遍,就为了把入水水花再压小一点,冬天跳水池的水温虽然恒温,但上岸之后风一吹,浑身的水珠冰得刺骨,她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提前走,教练喊她休息,她总说“再跳最后一遍”,2005年拿了世锦赛冠军回家的时候,整个南充的老百姓都挤到火车站接她,她抱着金牌塞给奶奶,奶奶摸着她手心的老茧哭,说“我孙女儿的手,比我种了一辈子地的手还糙”。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贾童的未来一片光明:接下来拿世界杯冠军,拿奥运会冠军,退役之后当教练,一辈子顺风顺水,我那时候也觉得,天才的人生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一路开绿灯,永远站在最高处。
被迫离场的青春:不是所有人的人生都有预设的轨道
但谁也没料到,意外来得比成绩更快。
女孩子的青春期发育,对跳水运动员来说几乎是“天敌”:身高猛涨、体重增加,哪怕只重一斤,入水的水花都会不受控制,贾童16岁那年,一年长了10公分,体重涨了快20斤,哪怕她每天只吃一根黄瓜,绕着训练场跑10圈,体重还是压不住,教练找她谈了无数次,最后只能叹着气说“孩子,不是你不努力,是老天爷不赏这碗饭了”。
2007年,16岁的贾童正式宣布退役,她把所有的比赛服、奖牌都整整齐齐叠在箱子里,锁在了家里衣柜的最顶层,之后整整5年没看过一场跳水比赛,电视里播跳水项目她就立刻换台,朋友一提她以前拿冠军的事,她就笑着转移话题,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停在了16岁,“以前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跳台上那几秒钟,现在突然不让跳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
她跟着其他退役运动员一起去读大学,可从小就在体校长大,文化课基础差得太远,上课连老师讲的内容都听不懂,只能硬着头皮抄笔记,熬到毕业之后,找了几份工作都不顺心:当过跳水教练,可看到那些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大的孩子,总想起自己没完成的奥运梦,心里堵得慌;开过服装店,不懂运营,进的货卖不出去,最后亏了十几万,把之前比赛拿的奖金都赔进去了大半。
那段时间网上也有不少人说闲话:“当年的天才少女怎么混成这样了?”“国家队白培养她了,一点出息都没有。”我看到那些言论的时候总觉得心里不舒服,我们总习惯给运动员的人生画一条标准线:拿奥运冠军、功成名就、进体制当教练,才叫“成功”,但凡你没走上这条轨道,失败”,浪费天赋”,可我们从来没想过,运动员的人生本来就比普通人脆弱太多:一次伤病、一次发育、一次状态不好,都可能把你之前十几年铺好的路全部掀翻,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成功?
摆摊卖卤味被骂“丢冠军的脸”?凭双手吃饭从来不丢人
我去年夏天去南充旅游的时候,在北湖公园附近的夜市碰到过贾童的摊子,当时我还不敢认,以为只是长得像,直到排队的时候听见旁边的阿姨说“这就是以前那个拿世界冠军的女娃娃哦,味道巴适得很,我每周都来买”,我才确定真的是她。
她的摊子不大,一个小推车摆着卤好的鸭头、鸡爪、藕片,旁边放着个小冰柜装冰粉,她戴个草帽,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毛巾,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给客人装卤味的时候还会问“要不要加辣?香菜葱都要吗?”我买了一个鸭头和一碗冰粉,一共才12块钱,她给我装冰粉的时候真的多舀了两勺醪糟,说“看你是外地来的吧?我们南充的醪糟甜,多吃点”。
我壮着胆子问她“你不怕别人说你世界冠军摆摊丢面子吗?”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说“刚开始怕啊,刚摆摊的时候有人拍了视频发网上,好多人骂我,说我给国家队丢脸,说我没出息,我那时候回家躲着哭,好几天不想出摊,后来我妈跟我说,你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手赚钱,有什么丢人的?我想通了就不怕了,总不能抱着那块奖牌过一辈子吧?我现在每天下午出摊,晚上10点多收摊,卖得好一天能赚一千多,收摊回去跟我爸妈一起吃个夜宵,周末还能跟朋友去逛爬山,比以前练跳水的时候开心多了”。
那天我在她摊子旁边站了半小时,看到有放学的学生来买,她会多给半块藕,说“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素的”;有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来,她会主动给人家少收两块钱;还有个练跳水的小丫头来找她,说自己最近训练没状态不想练了,她给小丫头塞了个冰粉,说“不想练就不练,人生又不是只有跳跳水这一条路,不管选啥,自己不后悔就行”。
我那时候真的特别感慨,我们总觉得“见过世面的人”就必须一辈子待在高处,不能弯腰,不能接地气,不然就是“堕落”,混得差”,可什么才叫“混得好”?是拿着以前的光环到处混吃混喝叫混得好?还是明明不喜欢那份工作,为了别人的眼光硬撑着叫混得好?贾童放下了世界冠军的光环,蹲在路边卖卤味,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辛辛苦苦炒料、守摊赚来的,她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比很多端着架子活在别人眼光里的人,活得通透多了。
跳台上下的人生,从来没有“满分”的定义
以前看跳水比赛的时候,我总觉得“满分”就是裁判手里举的10分牌,是入水没有一丝水花,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国歌奏起,可现在看贾童的生活我才明白,人生的“满分”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
以前贾童的满分是动作标准、水花压得小、拿金牌,现在她的满分是今天的卤味全部卖光,是客人说一句“味道好明天再来”,是收摊回家爸妈给她留了一碗热汤,是周末不用早起可以睡懒觉,不用每天称体重算卡路里,可以想吃火锅就吃火锅,想喝冰啤酒就喝冰啤酒。
我之前看到过太多对退役运动员的恶意:举重冠军邹春兰当搓澡工的时候被骂“丢冠军的脸”,体操冠军张尚武街头卖艺被骂“没出息”,现在贾童摆摊卖卤味又被骂“浪费国家资源”,可我们从来没考虑过,绝大多数运动员,从小就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训练上,他们没有普通孩子的童年,没有完整的文化课学习经历,很多人退役之后一身伤病,能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凭什么要被拿着“世界冠军”的高标准绑架?
贾童最难得的地方,从来不是她14岁就拿了世界冠军,而是她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敢放下所有的光环,敢直面别人的非议,敢大大方方地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不丢人”,我们总说“拿得起放得下”,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太少了:太多人握着以前的成绩不肯放,明明日子过得不开心,为了别人嘴里的“体面”硬撑着,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前几天又刷到贾童的视频,她收摊之后和朋友坐在路边吃火锅,光着脚踩在小凳子上,举着冰啤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比她当年拿世界冠军的时候笑得还放松还开心,评论区有人说“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世界冠军”,我在下面回复“她现在的样子,才是最好的样子”。
是啊,人生哪里有什么必须走的路,哪里有什么必须活成的样子?站在跳台上拿金牌是光荣,蹲在路边给客人装卤味也是光荣;以前压得住水花是厉害,现在能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才是真的厉害,就像贾童自己说的:“我这辈子当过跳水冠军,也当过摆摊的小老板,我没对不起谁,也没辜负自己,这就够了。”
我们总说人生要“往上走”,可其实有时候,敢从别人眼里的“高处”走下来,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才是真正的勇敢,毕竟日子是自己的,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别人的眼光,从来都不值得你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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