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今年常看中超联赛,肯定对这个扎着黑色发带、轮廓深邃的右后卫有印象:每次拼抢都敢把整个身体扔出去滑铲,下底的时候敢和对方正值巅峰的边锋比冲刺速度,解围之后总爱挠挠头,对着队友笑出一口白牙,他就是晏新力,2024赛季上海申花夺冠阵容里的主力右后卫,也是如今中超赛场上最特殊的归化球员之一。
2024年11月2日申花夺冠那天,我在虹口足球场的看台上亲眼见过他:捧着火神杯绕场跑的时候,他特意绕到西看台的角落,把脖子上的冠军围巾摘下来扔给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78岁的外公,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也是晏新力足球梦的起点。
旧金山长大的上海小孩:刻在DNA里的申花情结
晏新力的成长路径,和绝大多数国内球员都不一样,1999年他出生在美国旧金山湾区,父亲是美国白人工程师,母亲是上海人,按照他自己的话说“我身上一半是硅谷的代码味,一半是上海弄堂的生煎味”。
小时候他生活的社区里,周边的同龄人要么课余去学编程,要么练网球、棒球这种在美国更主流的运动,整个社区踢足球的小孩不到10个,晏新力就是其中最疯的一个。“我爸一开始特别不理解,说踢足球又赚不到钱,还容易受伤,不如跟他学写代码,以后进苹果、谷歌工作多稳定。”晏新力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时候他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回家放,直接抱着足球往社区的野场跑,踢到天黑浑身是泥才回家,父亲骂了他无数次,直到有次去野场看他踢了一场球,看到他摔得膝盖流血还爬起来追球,才松了口同意他去专业青训营报名。
真正让他和中国足球产生羁绊的,是10岁那年跟着母亲回上海探亲的经历,他的外公是申花的初代球迷,从甲A时代就场场不落去虹口看球,那次回来特意买了两张票带他去看申花打大连实德。“我那时候根本听不懂中文,也看不懂规则,就记得看台上全是蓝色的衣服,大家喊得特别大声,外公手里攥着两块光明冰砖,化了一手都没顾上吃。”散场之后外公牵着他的手走在四川北路上,跟他说“咱们上海的球队就是申花,以后你要是能穿上申花的球衣踢球,外公这辈子就满意了”,那时候晏新力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只是觉得外公说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他把“申花”这两个字的发音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去了杜克大学读书,一边读经济学一边踢NCAA的大学联赛,毕业之后去过美国二级联赛,还辗转去了芬兰、克罗地亚的小联赛踢球,那段日子过得特别苦,我有个在芬兰做体育记者的朋友曾经采访过当时的他,那时候芬兰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租的小公寓暖气坏了半个月,房东不肯修,他晚上就抱着两条电热毯缩在沙发上睡觉,工资很低还要自己花钱买护具,有次训练摔了腿要缝三针,他舍不得打麻药,咬着毛巾让队医缝,就为了省几十欧元给妈妈买生日礼物。“那时候我经常想,我踢足球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在这种没人看的小联赛里熬到退役吗?”2022年底他跟妈妈打视频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妈妈沉默了半天跟他说:“要么回中国试试?你外公一直盼着你去申花踢球呢。”
从“中文菜鸟”到“阿拉自家人”:归化不是捷径是归程
2023年初,申花的球探找到了在美国联赛踢球的晏新力,问他愿不愿意接受归化回中国踢球,他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当时很多人质疑他,说他是看中超给归化球员待遇好,过来捞快钱的“雇佣兵”,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把10岁那年外公带他看球的旧球票,小心翼翼夹在了护照里。
刚来上海的那段日子,晏新力闹了不少笑话,他那时候中文只会说“你好”“谢谢”“吃饭了吗”,去食堂打饭阿姨问他“要辣吗”,他听不懂只会点头,每次都拿到爆辣的菜,辣得蹲在食堂门口灌三瓶矿泉水,后来队长吴曦给他做了个小卡片,正面印着“不要辣”“多放米饭”“谢谢阿姨”这些常用的中文句子,反面印着“插上”“落位”“补防”这些球场术语,他走到哪都揣在兜里,没事就掏出来念。
那时候他听不懂战术会,每次都把教练说的话全程录下来,晚上回去找翻译逐句讲解,笔记本上写满了英文注释,旁边还画着小人图,标着右后卫什么时候要插上,什么时候要回防,第一次代表申花踢中超的时候,他紧张得赛前连喝了三瓶功能饮料,上半场跑了20分钟就腿软,下来之后吴金贵指导拍了拍他的头说:“放松点,就当在你旧金山的野场踢,这里都是你的家人。”那场球他踢了70分钟,虽然没有助攻也没有进球,但是赛后西看台的蓝魔球迷集体喊了他的名字,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归化球员的偏见,本质上是之前的归化政策走了弯路:我们花了大价钱找来的不少外援,对中国没有任何认同感,拿到高薪就出工不出力,输了球就直接回国度假,大家当然会骂,但晏新力这样的归化球员,从根上就不一样:他有中国血统,有家族的情怀在,他来中国踢球不是为了走职业捷径,而是为了完成一场迟到的寻根,我之前在申花基地采访的时候见过他的储物柜,里面贴着外公年轻时候穿申花球衣的照片,还有上海弄堂里外婆包粽子的照片,他说每次上场之前摸一摸这些照片,就觉得浑身都是劲。
跑在右路的“拼命三郎”:把外公的愿望穿在身上
2024赛季,晏新力彻底坐稳了申花主力右后卫的位置,整个赛季他贡献了4次助攻、37次成功抢断,是整个中超右边路防守最稳的球员之一,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拼命三郎”,说他跑起来就像不知道累一样,哪怕最后一分钟也敢往前冲。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今年5月申花踢河南队的那场球,第78分钟晏新力沿着右边路连续过了两个人,下底传中助攻马莱莱破门,进球之后他没有和队友庆祝,而是直接跑到西看台的角落,对着外公的方向比了个心,那时候外公特意从美国飞过来,在上海租了个房子住三个月,场场主场比赛都来,手里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外孙是申花人”,那场球散场之后,我看到外公在球员通道等他,手里攥着还热的生煎包,晏新力拿起来就咬,嘴里塞得满满的跟外公说“我今天踢得好不好”,外公拍着他的背说“好,比我当年看的那些外援踢得都好”。
现在的晏新力,已经完全融入了上海的生活:他会说简单的上海话,见了队友会说“阿拉今天去吃小龙虾啊”,吃生煎的时候知道先咬个小口吸汤,休赛期的时候会跟着妈妈回静安区的老弄堂探亲,邻居阿姨给他塞青团,他会笑着说“谢谢阿姨,我爱吃甜的”,我有个在申花做工作人员的朋友跟我说,上次队里团建去吃小龙虾,晏新力跟朱辰杰比赛剥小龙虾,输了被罚喝了三罐北冰洋,喝完了还耍赖说“你们剥的太快了,我中文不好数不清数,不算数”。
他还特别喜欢跟申花青训的小球员玩,上次我去基地采访,刚好碰到他休赛期给小球员当陪练,有个从安徽来的小球员,父母在上海打工,家里条件不好,穿的球鞋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换,晏新力当天就把自己的备用球鞋送给了他,还在鞋上签了名,跟他说“只要肯跑,在哪都能踢出来”,还有次主场比赛,有个坐轮椅的小球迷来看球,他赛后特意绕了大半个球场跑过去,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签了名给小球迷,还跟他说“下次我进球了,就对着你所在的看台庆祝”,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下一场主场助攻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对着那个小球迷的看台挥手。
说到这里我其实特别想聊聊对归化政策的看法,之前很多人说归化已经没意义了,花了那么多钱也没提升国足成绩,但我觉得晏新力的出现,其实给了归化另一种可能:我们没必要花大价钱去买那些巅峰期已过的外援,反而可以多关注这些有中国血统、对中国有认同感的年轻球员,他们融入更快,归属感更强,不只是赛场上的战斗力,更是连接海外华人和国内足球的纽带,晏新力的能力可能不是最强的,但他愿意沉下心来学中文、融入中国的生活,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这样的球员,哪怕实力没那么顶尖,也比那些拿了钱就走的外援强一百倍。
足球从来没有国界,但踢球的人有根
现在晏新力的归化手续已经全部办完,符合入选国足的资格,他在采访的时候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穿上国足的球衣,帮中国足球赢球”,我知道肯定又有人会说,一个在美国长大的混血,能真心为国足卖命吗?但你只要看过他的比赛,看过他赢球之后对着上海的看台鞠躬的样子,看过他跟外公一起在弄堂里散步的样子,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
我一直觉得,足球从来都不是一个只看成绩的运动,它最动人的地方永远是那些关于热爱、关于归属的故事,晏新力跨越了半个地球,从硅谷的野场走到虹口的足球场,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也不是为了多大的名气,只是为了圆外公年轻时的一个愿望,只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根,他的故事也给了很多海外华裔年轻人做了示范:如果你热爱足球,如果你对自己的华人身份有认同感,中国的足球场永远欢迎你。
中国足球这几年走了很多弯路,挨了很多骂,我们也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操作,见过太多拿了钱就走的外援,但晏新力这样的球员出现,让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性:中国足球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而是一个又一个愿意把这里当成家,愿意和它一起慢慢变好的同路人。
夺冠那天的赛后采访,晏新力拿着话筒,用带着点上海口音的中文说:“我是晏新力,我是申花球员,我是上海人。”那天虹口的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乱的,笑得特别开心,我在看台上看着他,突然想起10岁那年他外公牵着他的手走在四川北路上的场景,那个小时候听不懂中文的小男孩,最终还是穿上了申花的球衣,站在了虹口的球场上,完成了这场跨越了12年的约定,这大概就是足球最美好的样子吧,它能跨越山海,能跨越文化,让所有热爱它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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