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跑马装备,我翻出一大袋子乱七八糟的小零碎:手工刻的兔子木牌、半块裹着糖纸的奶糖、皱巴巴的幼儿园小朋友画的小红花、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手写感谢信——这些全是我当关门兔这3年,跟在我身后完赛的跑友塞给我的,很多刚入坑跑马的人都问我:关门兔是不是就是赛道上跑得最慢的那个,等最后一个人过线就锁门的?我每次都笑着摇头:差不多吧,但我们不是来“关门”的,是来给普通人兜底的。
没人愿意抢的关门兔名额,是赛道上最忙的“万能补丁”
跑圈里抢配速兔名额的时候,4小时、430这些热门配速段往往一秒没,唯独6小时的关门兔名额,每次都要组织者催好几次才有人报,大家的理由很统一:跑得慢没面子、要等最后一个人太累、还要应付各种突发情况,纯粹是费力不讨好。 我第一次主动报关门兔,是2020年的厦门马拉松,在此之前我当过两次430的配速兔,直到那次自己跑全马35公里撞墙,被当时的关门兔大姐陪着走完最后7公里,我才突然明白:比起给能破4的跑者当“移动时钟”,给那些快撑不下去的普通人当“救命稻草”,可能更有意义。 当关门兔的行囊永远比其他配速兔沉一倍:别人带4个能量胶,我得带12个;别人带2粒盐丸,我得带10粒,包里还要塞云南白药喷雾、创可贴、肌效贴、薄荷糖、湿纸巾,甚至还要装一小包糖果——遇到哭鼻子的小姑娘或者累到闹脾气的小朋友跑者,掏颗糖比说十句打气的话都有用。 2021年厦马我当全程关门兔,跑到32公里处就遇到了蹲在路边哭的小楠,她是福建师范大学大二的学生,攒了半年生活费报的名,为了这次全马训练了8个月,最长一次拉过31公里的长距离,结果32公里踩了个小石子扭了脚,脚腕肿得像个小馒头,连跑鞋的鞋带都系不上,志愿者已经把收容车的门打开了,她攥着号码布死活不肯上车,眼泪吧嗒掉在印着自己名字的号码布上:“我跟我妈打赌我能完赛拿奖牌的,我不想就这么回去。” 我蹲下来给她喷了云南白药,慢慢把她的跑鞋鞋带松开调整松紧,又给她贴了两层肌效贴:“咱们不跑了,慢慢走,我算过时间,只要每公里走12分钟以内,肯定赶得上关门时间,走不动我扶你。”那天后面的10公里,我们走一会歇2分钟,我给她讲我第一次跑马跑到吐、把能量胶捏爆在运动服上的糗事,逗得她边哭边笑,最后冲线的时候比关门时间早了1分47秒,她抱着我哭了半天,把头上戴的玉桂狗发箍摘下来塞到我手里:“姐姐,这个给你,谢谢你没让我上收容车。” 那次我带了12个能量胶,最后只剩了1个,包里的创可贴、肌效贴全用光了,一路上帮3个跑者贴了脚泡、给5个撞墙的跑者塞了能量胶,一路举着配速旗喊“跑不动的跟着我,绝对能完赛”,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那天终点的志愿者跟我说:“我们远远看见你的配速旗过来,就知道又有一批人能完赛了,你简直是我们的‘移动定心丸’。”
我见过的跑者故事,80%都和“快”无关
当关门兔这3年,我见过无数破3的大神风一样从我身边跑过去,但留在我记忆里的,全是那些跑得慢、甚至走得一瘸一拐的普通人。 去年青岛马拉松,我在25公里处遇到了52岁的王哥,他是青岛本地的出租车司机,跑马跑了12年,之前最好的全马成绩是4小时10分,那年他膝盖长了骨刺,医生明令禁止他跑全马,他偷偷报了名,说“明年就退休了,想最后跑一次全马,给自己的跑马生涯画个句号”,他跑到25公里的时候膝盖就疼得没法落地,坐在路边抽闷烟,烟盒上还写着他老婆给他留的字“跑不完就回家,别硬撑”。 我陪他坐在路边歇了10分钟,他捏着皱巴巴的烟盒笑:“是不是挺丢人的,跑了十几年马,最后要走完全程。”我跟他说:“什么叫丢人啊?你站在赛道上就已经赢过90%的人了,句号不一定是跑出来的,走出来的也是圆满的句号。”后面的17公里,他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揉5分钟膝盖,我们3公里的路走了40多分钟,沿途的志愿者都认识我们了,每次路过补给站都给我们留着温的功能饮料,最后冲线的时候,组委会的工作人员都在终点等着我们,给他挂奖牌的时候,这个晒得黝黑的山东汉子,眼泪吧嗒就掉在了亮闪闪的奖牌上。 后来他给我寄了个自己刻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个举着配速旗的兔子,旁边写着“关门兔是最好的兔子”,他说现在退休了,没事就在家刻小木头,等下次我去青岛跑马,他要给我当私兔,陪我跑完全程。 还有2022年北京半马,我遇到了陪着老婆跑步的小李,他老婆生完孩子之后胖了30斤,有点产后抑郁,为了帮她走出来,小李每天早上陪着她跑3公里,跑了半年报了半马,想给她一点成就感,跑到18公里的时候,他老婆突然蹲在路边吐,脸色惨白,小李急得要叫收容车,他老婆攥着他的胳膊不肯走,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我不想放弃,我想证明我不是只会在家带孩子的黄脸婆,我也能做成一件事。” 我给她递了温的电解质水,帮她擦了脸上的汗,陪着他们俩慢慢颠,最后差8秒就到关门时间的时候,我们仨一起冲过了终点线,两口子抱着在终点哭了半天,后来过了半年,他们给我寄了喜糖,说那次跑完半马之后,他老婆心情好了很多,找了新的工作,还怀上了二胎,说我是他们家的“福星”。 这些故事没有一个和破PB、拿名次有关,但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暖得不行,马拉松的意义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是这些普通人咬着牙往前迈的每一步,是他们本来想放弃、又多撑了1公里的执念,是他们冲过线的时候眼里闪着的光。
别让“PB崇拜”,把普通人挡在赛道外面
我当关门兔这些年,听过最多的质疑就是:“跑得那么慢还好意思来跑马?浪费名额。”“关门兔就是没用,举个旗子挡路,耽误别人PB。” 前阵子我在一个跑友群里就因为这事跟人吵过一架,有个跑了两次全马、破了4的小伙子在群里吐槽,说上次跑马遇到关门兔带着一堆人慢吞吞走,挡了他的路,害他差2秒没破330,还说“跑不完就别报名,占着赛道恶心人”,我当时直接怼了回去:“赛道是所有缴费报名的选手的,不是你精英跑者的专属跑道,你跑你的3小时,我陪我的6小时跑者,赛道宽得很,你要是嫌我们挡路,完全可以从旁边绕,没人拦着你。” 现在跑圈的风气确实有点歪,好像跑全马不破4、跑半马不破2,就不配说自己是跑者,每次赛后大家晒的都是PB的截图,没人好意思晒自己压着关门线拿到的奖牌,甚至还有人嘲讽跑得慢的人“出门散个步不好吗,非要来跑马凑热闹”。 但我始终觉得,跑步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和别人比速度,而是和自己比成长,我自己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就是个连10公里都要跑1小时的菜鸟,35公里撞墙的时候我坐在路边哭,觉得自己肯定完不成了,是当时的关门兔大姐陪着我走完了最后7公里,她跟我说:“不用跟别人比,你只要站在终点线,就比昨天不敢报名的自己强。”那次我压着关门线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我当关门兔,就是想把当年那个大姐给我的温暖传下去,我想告诉那些跑得慢的普通人:你不用跑得快,不用和别人比PB,哪怕你是走完全程的,你手里的奖牌和那些破3的大神手里的,没有任何区别。 去年北马当全程关门兔,最后5公里的时候,我身后跟了27个跑不动的人:有头发花白、戴着“跑马10周年”发带的大爷,有刚毕业、第一次跑全马的小姑娘,有膝盖戴着护膝、一瘸一拐的大哥,还有个牵着导盲犬的视障跑者,最后冲线的时候,大家一起举着我的配速旗喊“我们完赛了”,旁边的志愿者都在给我们鼓掌,风把我们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那一刻我比自己跑PB的时候开心100倍。 经常有人问我,当关门兔没成绩、还要照顾别人,费力不讨好,图什么?我图的就是小楠塞给我玉桂狗发箍时的笑脸,图的是王哥寄给我的手工木牌,图的是小李两口子寄来的喜糖,图的是那些跑者冲过线的时候跟我说“我本来以为我不行,没想到我做到了”的那一刻。 关门兔的“关”,从来不是把人关在终点门外,而是把他们的放弃、他们的犹豫、他们的自我怀疑,全都关在身后,我们站在赛道的最后方,就是想告诉每一个快撑不下去的人:你不用跑得快,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就有人在前面等你,终点的奖牌,也有你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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