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潘来正,是2024年7月温州瓯海区的一场民间篮球联赛现场,当天室外气温38度,塑胶场地被晒得发软,场边的观众摇着蒲扇还在冒汗,穿着裁判服的潘来正跑了整场,后背的汗渍从肩胛骨蔓延到腰腹,挂在脖子上的旧哨子被晒得发烫,他却连停下来擦汗的间隙都很少,比赛最后30秒,落后1分的蓝队突破上篮被红队球员打手,潘来正的哨声几乎和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比出“两次罚球”的手势时,红队的球员攥着球冲过来喊“我根本没碰到他!你是不是吹偏哨?”
潘来正没急着辩解,招手让技术台放刚才的慢动作回放:镜头里红队球员的手背清清楚楚蹭到了突破球员的手腕,3秒后,刚才还满脸怒气的球员挠了挠头,对着潘来正说了句“对不住啊潘哨,我刚才太急了”,那场比赛蓝队最终靠罚球反超1分赢球,散场时潘来正蹲在场边换袜子,我看见他的脚底板磨出了两个鲜红的水泡,他却笑着晃了晃手里磨得发亮的旧哨子:“干我们这行的,脚上没几个泡,嘴里的哨子都没分量。”
流水线上的篮球迷,3本笔记抄满裁判规则
1990年出生的潘来正,人生的前25年和篮球裁判完全不沾边,他是温州郊区的农家孩子,高中读完就进了当地的鞋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的工作就是给运动鞋粘鞋底,一天重复几千次动作,手指常年被胶水泡得脱皮,每个月的工资扣完社保才3200块,那时候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篮球,每天下班吃完晚饭,就抱着20块钱买的二手篮球,去厂区旁边的露天野球场打球。
“那时候野球场根本没有裁判,打一下午能吵8次架,不是说对方走步,就是说对方犯规,好几次差点打起来。”潘来正说,2012年的一次野球冲突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那天两个队因为一个出界球吵了半个多小时,好好的比赛最后不欢而散,他蹲在场边喝水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不我学做裁判吧,以后大家打球就不用吵架了。”
那时候他连裁判规则书都买不起,省了半个月的饭钱,才在网上淘了一本旧的FIBA裁判规则,又找朋友拷了几十G的CBA、NBA裁判执法录像,每天晚上下班回到10平米的出租屋,他就坐在小马扎上对着电脑抄规则,16开的笔记本,他整整抄了3本,每页的边边角角都写满了备注:“中锋背打时中枢脚的判断要慢半秒”“快攻犯规要看有没有明显得分机会”,甚至还有他自己画的球员站位示意图,现在这3本笔记还摆在他家书架的最显眼处,页边都被翻得起了毛。
第一次正式吹比赛是2012年冬天,厂区组织的工人篮球赛,他自告奋勇当裁判,开场不到5分钟就吹错了一个走步:当时进攻方的中锋只是转了个身,中枢脚根本没动,他却直接吹了走步,下场的时候那个中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仅没骂他,还笑着说“小伙子刚学吧?没事,多吹就好,我们都信你”,那天晚上潘来正回到出租屋,翻着笔记哭了半小时,他说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以后只要我站在场上,就不能再吹错一个判罚,不能辜负别人的信任。”
12年2800场比赛,磨穿17双鞋的“草根哨”
从厂区的工人联赛,到村镇的“村BA”,再到浙江省的草根篮球联赛,潘来正这一吹就是12年,我翻他的手机相册,里面存着2800多份比赛的执法记录表,还有17双磨穿了鞋底的裁判鞋的照片——每双鞋的前脚掌位置都磨出了大洞,他笑着说这些都是他的“军功章”。
最让他难忘的是2018年瓯海瞿溪街道的“村BA”决赛,那天比赛打到一半突然下暴雨,露天场地的积水没过了脚面,组委会问他要不要延期,他摇了摇头:“场边的观众淋着雨等了两个小时,两队的球员也都准备好了,我们继续打。”那场比赛他穿着裁判鞋泡在水里跑了40分钟,脚泡得发白起皱,吹完比赛的时候,场边的村民递过来一杯热姜茶,还有个大娘塞给他两个热鸡蛋:“小伙子辛苦了,我们都看着呢,你吹得公公正正的。”
2022年CBA夏季联赛公开招募3名民间裁判,潘来正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为了过体能测试,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3000米,下班之后对着镜子练裁判手势,一练就是两个小时,家里的镜子上都被他贴满了手势标准图,选拔的时候,CBA的现役裁判宋晓竞给他打了92分,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的手势标准度,比很多青年队的职业裁判都好,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最终潘来正从1200多个报名者里脱颖而出,成为了那届夏季联赛的民间裁判之一。
站在CBA赛场吹第一声哨的时候,潘来正说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以前都是在电视里看这个场地,真的站在这里,我感觉我前面10年吹过的每一场野球、跑过的每一步都值了。”我问他当职业裁判和草根裁判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其实没区别,不管是CBA的球星还是工厂的工人,站在球场上就都是球员,我的哨子对谁都一样公平。”
这里我特别想说一句:很多人总觉得草根体育没有含金量,觉得野球场上的裁判都是“半路出家”不专业,但潘来正的故事告诉我们,草根体育的分量,恰恰是这些普通人用脚步一步步踩出来的,职业体育的光环是资本和资源堆出来的,但草根体育的温度,是像潘来正这样的人,用12年的时间、2800场比赛、17双磨穿的鞋攒出来的,这份重量,一点都不比职业赛场轻。
拒绝20万代言的“轴人”,只想做篮球的守门人
吹出名气之后,潘来正成了温州当地有名的“草根金哨”,找他吹比赛的赛事方排到了三个月之后,还有不少商家找上门来想和他合作,去年有个体育用品品牌的负责人找他,说给他开20万的年薪,只要他平时发视频的时候穿他们品牌的裁判服,偶尔带带货就行,潘来正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身边有人说他傻:“20万够你吹一整年的比赛了,不就是拍几个视频吗,有什么不行的?”潘来正却说:“我要是拿了这个钱,以后我站在球场上,腰杆就硬不起来了,要是他们品牌赞助的球队打比赛,我吹罚的时候别人会不会说我偏着他们?我这哨子要是歪了,篮球就脏了。”
还有更离谱的事,今年春天的一场企业联赛,有个球队的老板赛前偷偷找到他,塞给他一个5000块的红包,说“我们队想拿冠军,你稍微照顾点”,潘来正当场就把红包退了回去,还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和录音发给了赛事组委会,直接取消了那个球队的参赛资格,有人说他太轴,不懂变通,他却说:“哨子在我嘴里,公心在我心里,我要是变通了,那些认认真真打球的球员怎么办?他们的热爱不是就被我糟蹋了吗?”
潘来正的“轴”不止体现在拒绝利益上,还体现在他愿意花时间帮更多普通人圆篮球梦,去年他在球场边遇到了16岁的小宇,小宇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走路不方便,不能上场打球,就每天坐在场边看别人打,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记球员的得分,潘来正问他想不想学做裁判,小宇低着头说“我腿不好,能行吗?”潘来正蹲下来跟他说:“裁判靠的是眼睛和公心,不是腿,只要你想,就可以。”
从那之后,潘来正每个周末都抽两个小时免费教小宇裁判规则,练手势,还自己出钱给小宇买了裁判服和哨子,今年夏天,小宇已经能独立执法当地的小学生篮球联赛了,他拿到优秀裁判证书的那天,第一时间拍了照片发给潘来正,潘来正说那天他比自己当年站上CBA赛场还开心:“我当年学裁判就是想让更多人能好好打球,现在能帮到这个孩子,比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草根体育的根,藏在千万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这两年村BA、村超火遍全国,很多人都说这是中国体育的“流量密码”,但在我看来,这些赛事能火的根本原因,从来都不是什么流量,而是因为有千万个像潘来正这样的普通人,在默默支撑着草根体育的运转,他们不是奥运冠军,不是职业球星,甚至很多人都不是体育行业的从业者,但他们愿意把自己的时间、精力甚至全部的热爱,都投到这片最接地气的赛场里。
我曾经问过潘来正,吹了12年的比赛,有没有觉得累?他想了想给我讲了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吹一场社区联赛,比赛打到最后一秒,落后2分的小伙子投进了三分绝杀,全场观众都在喊,那个小伙子赢了球之后,第一个跑过来和他拥抱,说“潘哨,谢谢你今天吹得这么公平,我才能靠自己的本事赢球”,潘来正说:“那一刻我就觉得,什么苦什么累都值了。”
是啊,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热爱,但热爱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热爱是潘来正抄了3本的裁判规则,是他磨穿的17双裁判鞋,是他拒绝20万代言的底气,是他免费教残疾小孩做裁判的善良,我们总习惯盯着领奖台上的星光,却忘了体育的根,其实就扎在每一个露天野球场,每一个村镇的灯光赛场,扎在每一个像潘来正这样的普通人身上。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潘来正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他这周要去山区的小学做公益裁判培训,给那里的孩子教篮球规则,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培养一些草根裁判,让更多喜欢篮球的普通人,都能在公平的赛场上,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球,我看着他发过来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裁判服,脖子上挂着那个用了9年的旧哨子,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得特别灿烂。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需要这样的“潘来正”,他们守的不仅是球场上的规则,更是我们心里对热爱的那份纯粹的敬畏,就像潘来正自己说的:“我不是什么金哨,也不是什么网红,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篮球爱好者,只要我嘴里的哨子还能响,我就会一直吹下去,吹好每一声哨,就是我对篮球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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