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3号我还记得特别清楚,那是我北漂的第三个月,刚加完班挤了一个小时地铁回到15平米的出租屋,三伏天的北京闷得像蒸笼,我连空调都舍不得开,抱着半块从楼下超市挑的打折冰西瓜,用卡得不停缓冲的老旧笔记本看东京奥运会开幕式,当难民代表团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走出来时,弹幕一半在问“他们没有国家吗”,一半在嘲讽“来凑数的吧能拿奖吗”,镜头扫过一个黑皮肤的瘦高男孩,他正对着镜头使劲挥手,笑起来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尤素福·马马杜·萨利赫,直到后来100米预赛我蹲点看苏炳添,才发现这个笑起来傻乎乎的男孩,居然和苏炳添分在同一个小组。
那场预赛他跑了10秒88,小组倒数第二,连半决赛的门槛都没摸着,但冲线的时候他没有像其他没晋级的选手那样垂头丧气,反而对着转播镜头比了个心,腮帮子还因为喘粗气一鼓一鼓的,赛后采访他拿着话筒手都在抖,说“我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我想告诉卡库马难民营的孩子们,我们不是只能等着发救济粮,我们也能站在世界的舞台上”,那一瞬间我手里的西瓜突然就不甜了,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体育精神”,原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听国歌的时刻才存在。
难民营里的“飞毛腿”:奔跑是活下去的本能
尤素福1998年出生在南苏丹的一个小村子,五岁那年内战爆发,子弹穿过他家土坯房的墙,父母当场倒在他面前,他跟着叔叔徒步走了半个月,逃到了肯尼亚边境的卡库马难民营——那个坐落在沙漠边缘、挤着20多万难民的“活地狱”。
他的童年记忆里没有动画片、没有零食,只有永远不够吃的救济粮、浑浊得带着泥沙的饮用水,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暴乱枪声,那时候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跑:听到营地枪响的时候抱着头跑,抢每周发一次的玉米粉的时候挤在人群里跑,被大孩子抢了仅有的破拖鞋的时候光着脚跑,跑着跑着他就发现,自己好像比所有人都快,不管是追他的大孩子,还是营地来维持秩序的保安,没人能跑得过他。
12岁那年难民营里办了个小型运动会,奖品是第一名半袋玉米粉,第二名两包饼干,第三名一瓶干净的矿泉水,尤素福报了100米,光脚踩在烫得能煎鸡蛋的沙土地上,把所有比他大三四岁的男孩都甩在了后面,拿到那半袋玉米粉的时候,他抱着袋子一路跑回住的帐篷,给得了疟疾正发高烧的叔叔熬了半锅粥,他后来回忆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跑得快”不是只能用来逃、用来抢,还能换来活下去的希望。
我小时候也有过靠跑步发泄的经历,那时候爸妈在外打工,我跟着奶奶在乡下上学,因为穿的衣服都是表姐剩下的,总被班里的男生嘲笑是“捡破烂的”,每次受了委屈我就绕着村子的田埂跑,跑的满头大汗肺都要炸了,那些委屈好像就跟着汗一起流走了,那时候我还不懂,原来对于很多人来说,奔跑从来不是什么健身项目、什么竞技运动,是刻在骨血里的求生本能,我们总说体育的起源是古代人类的狩猎、争斗,其实直到今天,对于很多活在生存边缘的人来说,体育的本质依然是“活下去”的武器,这才是体育最朴素、最本真的样子,和什么奖牌、什么商业价值一点关系都没有。
被教练捡到的“野小子”:奔跑是照进暗路的光
尤素福16岁那年,难民营来了个做体育公益的短跑教练科菲,以前是加纳的国家队运动员,来这里想选几个好苗子培养,他到营地的第一天,正好碰到尤素福因为抢水和别的孩子打架,营地的保安追了他两公里都没追上,科菲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腿又长、爆发力又强的男孩,他托人把尤素福叫到跟前,问他“愿不愿意跟我练跑步,管饭,还给你新鞋子穿”。
尤素福那时候脚上穿的是一双裂了好几个口子的塑料拖鞋,脚底板的老茧厚得能扎进小石子都不疼,他看着科菲手里那双崭新的白色钉鞋,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第一次穿钉鞋训练的时候,他脚磨得全是血泡,袜子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下来,他怕科菲觉得他吃不了苦不让他练,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训练完脱鞋的时候,血把袜子都浸透了,科菲给他上药的时候问他疼不疼,他咬着牙摇头说“不疼,我能跑”。
那之后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绕着难民营的铁丝网跑,别人跑5圈他跑10圈,渴了就喝灌在旧塑料瓶里的凉水,饿了就啃科菲给他带的半块面包,营地的人都笑他是“跑疯了的野小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走出难民营的机会,2019年他去参加非洲区难民运动员选拔赛,100米跑了10秒52,拿到了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拿到通知那天他蹲在赛场外面哭了半个小时,给难民营里的叔叔打电话,叔叔在电话那头也哭,说“我们家终于出了个能走出营地的人,你爸妈在天上看着呢”。
我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一个体校练中长跑的学弟,家在贵州毕节的大山里,小时候上学每天要走10公里的山路,走了六年,后来被教练选中去练长跑,每天跑20公里,脚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他说他那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跑出去,让我爸妈不用再种苞米,不用再靠天吃饭”,去年他拿了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5000米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把爸妈请到了现场,老两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手里攥着横幅,哭的比他还厉害,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体育是上层阶级的游戏,是有钱人才能玩的爱好,但其实对于底层的孩子来说,体育是最公平的那条路,你跑得快不快、跳得高不高,成绩不会骗人,不用拼家世、不用拼人脉,只要你肯练,就能拿到改变命运的门票。
站在奥运赛道的“局外人”:奔跑的意义从来不是金牌
东京奥运会的100米预赛,尤素福分在第三组,身边站着的是苏炳添、意大利名将雅各布斯这些世界顶尖的短跑选手,发令枪响的时候他反应慢了0.2秒,刚起步就被别人甩了半个身位,最后冲线的时候成绩是10秒88,排在小组倒数第二,连半决赛的门槛都没摸着,但冲线的时候他没有沮丧,反而对着镜头笑得特别开心,还比了个心,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没晋级会不会遗憾,他说“我从五岁开始就在难民营里跑,跑了18年才站到这个赛道上,和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一起比赛,我有什么可遗憾的?我已经赢了我的人生了”。
奥运会结束之后他没有留在发达国家享福,反而带着攒的跑鞋和零食回了卡库马难民营,在营地办了个免费的跑步班,教那些和他小时候一样的孩子跑步,现在他的跑步班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最小的才8岁,去年他在社交平台上发视频说,自己已经跑出了10秒32的成绩,达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参赛标准,今年要再站到奥运的赛道上,跑得比上次更快一点。
去年我跟着一个体育公益项目去贵州的一所山区小学捐器材,碰到一个10岁的小男孩,穿的球鞋前面破了个洞,跑100米比所有同龄的孩子都快,我问他偶像是谁,他说“是苏炳添,还有尤素福”,我当时特别惊讶,问他怎么知道尤素福,他说老师给他们看过视频,“他是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他说只要肯跑就能去奥运会,我也想跑出去,去奥运会”,那一瞬间我突然就红了眼,我之前总觉得尤素福这样的运动员,没拿过奖牌,没什么名气,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那天我突然懂了,他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是给千千万万像他一样、像那个小男孩一样,活在泥里的孩子,种一颗希望的种子,告诉他们“我可以,你也可以”。
我们总在讨论奥运金牌榜,讨论谁是冠军,讨论谁破了纪录,但是我们好像忘了奥林匹克的初心从来不是“拿第一”,是“参与比取胜更重要”,尤素福这样的运动员,哪怕一辈子都拿不到金牌,他站在奥运赛道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诠释了体育最珍贵的意义,他跑的不是100米的赛道,是无数孩子的人生赛道,他把照进自己生命里的光,又分给了更多人。
别让体育的聚光灯,只照在冠军头顶
前阵子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尤素福备战巴黎奥运会的训练视频,底下有个评论特别刺眼:“跑了这么多年连10秒都进不了,还好意思出来博眼球,浪费资源”,我当时特别生气,你坐在空调房里吃着西瓜敲键盘的生活,是尤素福小时候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你永远不知道他为了站到今天的位置,跑烂了多少双鞋,吃了多少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舆论变得特别功利,唯金牌论,拿了冠军就是英雄,拿不到冠军就是“丢人”,对不起国家”,那些没有拿到奖牌的运动员,那些来自小国、来自弱势地区的运动员,甚至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去年卡塔尔世界杯上,来自哥斯达黎加的门将纳瓦斯,带着一群身价加起来还没别人一个球员高的队友,拼到了最后一分钟,还有冒着被判刑的风险摘掉头巾参加越野滑雪比赛的伊朗女运动员卡里米,他们都没有拿奖,但是他们站在赛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它是勇气,是希望,是对抗命运的武器,是跨越国界、种族、阶级的通用语言,你可以不认识尤素福,可以不知道他的故事,但你不能否定他存在的意义,不能否定那些拼尽全力却没有拿到奖牌的运动员的价值。
现在我每次跑步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翻出尤素福在东京奥运会冲线的那个视频,他笑得那么灿烂,好像20多年的苦难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我跑个5公里的累,和他跑过的20多年的人生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我希望今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大家除了关注那些拿金牌的冠军,也能多看看尤素福这样的运动员,看看那些没有站在领奖台上,却依然在拼尽全力的人,他们的故事,比金牌更动人,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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