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顶着35度的高温去城西老棉纺厂的球场找发小打球,刚走到围栏外就听见熟悉的哨声,抬头就看见小郝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藏蓝色裁判服,举着个破扩音喇叭喊:“4队的张叔你再走步我真吹你了啊,别仗着你是我长辈我就放水啊!”周围的人哄得一声笑开,风裹着旁边小摊冰粉的甜香和梧桐叶的味道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夏天最该有的样子。
算起来我认识小郝快10年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读大三,蹲在球场边用铲子填坑里的积水,裤腿上全是泥点,手里的30块钱橡胶篮球磨得皮都掉了一半,那是他守这个球场的第三年,到现在刚好12年。
30块钱的篮球,是他16岁那年全部的生日礼物
小郝是土生土长的棉纺厂家属院孩子,爸爸是以前厂队的中锋,妈妈是厂子里的会计,90年代棉纺厂最红火的时候,这个水泥球场是整个城西最热闹的地方,每天下了班都有比赛,家属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场边加油,赢了的队伍能领两袋洗衣粉、一条毛巾,比拿了年终先进还风光。
“我16岁生日那天,我爸刚领了半个月的加班费,揣着30块钱给我买了个橡胶篮球,那是我长那么大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小郝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还从他球场边上的储物柜里翻出了那个篮球,表面的纹路早就磨平了,印的logo都看不清,“可惜没高兴两年,厂子就倒了,大家散的散走的走,球场也没人管了,有人在上面堆废品,下雨就积半米深的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2011年小郝考上了本地的师范学院体育系,放假回来看着荒掉的球场,第一次动了收拾的念头,没有经费他就自己凑,周末去发传单、给初中生做家教,一个月赚1200块,花800块从倒闭的中学买了个二手篮球架,又去附近的工地找废弃的沥青补场地上的坑,夏天沥青晒得发软,他蹲在地上铺的时候没戴手套,手上烫了个两厘米的泡,半个月才好,留的疤现在还能看见。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4年的梅雨季,球场的排水堵了,积了快20厘米的水,小郝整整掏了三个下午的排水口,掏出来半麻袋的塑料袋、烂树叶和空瓶子,最后积水通了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泡得发白,坐在场边啃了个凉包子,笑着跟我说“你看,明天就能打球了”,那时候我还问过他,你一个大学生,放假不去旅游不去约会,天天在这收拾破球场图啥?他擦了擦脸上的水说:“这地方是我小时候的梦啊,我不想它就这么没了。”
我办的不是比赛,是给大家找个能放下生活疲惫的地方
2015年小郝毕业,回了社区做社工,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办“棉纺厂杯”业余篮球赛,最开始没人搭理他,以前的厂队队员要么年纪大了打不动,要么忙着赚钱养家,谁也抽不出时间来参加什么比赛。
他就挨家挨户上门找,找以前的厂队中锋张叔的时候,张叔正趴在沙发上贴膏药,他开了十年出租车,腰突犯了的时候连车都下不来,摆着手说“我这腰都快废了,打什么打,不去”,小郝也不气馁,每天下班都去张叔交班的地方等他,给他带自己家蒸的包子,说“你就来投投篮,不跑,我认识个推拿的师傅,每次打完给你免费按腰”,就这么磨了快一个月,张叔终于松了口,现在他打了7年球,腰突的症状轻了好多,每天都要打一个小时才回家,说比去医院理疗还有用。
第一届比赛只有4支队伍,24个人,奖品是小郝拉着周边小卖部老板凑的:第一名500块超市购物卡,第二名300块饮用水票,第三名一整箱运动饮料,还有个特别的“最佳拼搏奖”,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一双200块的球鞋,棉纺厂杯”已经办了8届,今年有16支队伍报名,最小的队员16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
去年我去看决赛,印象特别深,那天飘着小雨,大家都不肯停,穿着短袖在雨里跑,最后几秒钟外卖员阿凯投了个压哨三分,全场都炸了,周边家属楼的住户都探出头来喊加油,还有人拿手机开闪光灯晃,跟演唱会似的,阿凯下场的时候抱着小郝哭,说他高中本来是校队的,本来能走体育生的路,结果爸爸出了车祸,他辍学出来送外卖,本来那天被客户骂了还被车蹭了,正打算辞职回老家,结果打了那场球,忽然觉得还有奔头,现在阿凯自己开了个外卖驿站,还组织了个外卖小哥篮球队,每周都来打比赛,他总说“这个球场是我落难的时候接住我的地方”。
小郝常说,他办这个比赛从来不是为了选什么好苗子,就是想给大家找个不用想房贷、不用愁业绩、不用管孩子作业的地方。“你在球场上的时候,不管你是开出租车的还是卖猪肉的,是老板还是学生,大家都只看你球投得准不准,防守够不够拼,没人管你兜里有多少钱,开什么车,这就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
有人说我瞎折腾,可我知道这些灯光亮着的时候,多少人心里是暖的
这12年小郝不是没打过退堂鼓,去年春天有场友谊赛,菜市场卖猪肉的大刘抢篮板的时候踩在积水里滑了,胳膊骨折,他媳妇当时闹到社区,让小郝赔五万块钱,那时候小郝刚攒了三万块彩礼,准备和谈了五年的女朋友结婚,最后东拼西凑赔了两万块,女朋友跟他闹了好长时间,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每年搭进去办比赛修场地就得小一万,现在还倒贴两万,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放弃,把球场的锁都换了,结果当天晚上他路过球场的时候,看见二三十个人趴在围栏上往里看,张叔拎着一兜子水果在他家楼下等他,掏出来一叠皱皱巴巴的钱,有零有整的,还有卖菜的大爷塞的块票:“大家知道你难,凑了一万八千多,你先拿着用,大刘出院了也说这钱不能让你赔,你要是把球场关了,我们这帮人以后去哪啊?”大刘第二天也拎着两扇排骨过来了,把自己攒的两万块塞给他:“我媳妇不懂事,这钱我不能要,你要是不收,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来打球了。”
小郝说他那天拿着那叠钱,蹲在楼道里哭了快半个小时,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说过要关球场的话,后来社区知道了他的事,专门申请了经费,把老水泥球场铺了塑胶,换了新的篮球架,装了太阳能路灯,现在周边三个小区的人都来这儿打球,还有不少家长把小孩送过来让他教,小郝开了个免费的篮球兴趣班,专门收家属院的留守儿童,今年还有两个小孩被省队的青训教练挑中去试训,其中一个叫浩浩的小孩,以前爸妈在外打工没人管,总偷邻居家的东西,跟着小郝打了两年球,这次期末考了全班第八,他奶奶特意拎了一篮子土鸡蛋给小郝送过来,拉着他的手说“是你把我家娃引上正路了”。
我们的体育,不该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不少人吐槽,说普通人打什么球啊,浪费时间又赚不到钱,不如多加班多赚点钱,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起小郝的球场,想起张叔打完球坐在场边擦汗的样子,想起阿凯投完绝杀满场跑的样子,想起那些放了学就抱着篮球往球场跑的小孩,我就觉得,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我们总在聊要发展全民体育,要提高国民身体素质,很多人觉得这就得办多少国际大赛,建多少豪华体育馆,砸多少钱培养顶级运动员,可在我看来,中国体育的底盘从来都不是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无数个小郝这样的普通人,是这些藏在老城区、厂区、村子里的普通球场,是每一个下班了愿意跑两步、投几个篮的普通人。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对运动的渴望,对赢的向往,对同伴的信任,你不需要跳一米高,不需要投得百分百准,只要你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开心,出一身汗把一天的烦心事都忘了,那就够了,我们太多人把体育的意义异化了,觉得必须拿奖牌、必须出成绩才叫体育,可实际上,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就是生活本身啊。
那天我们打到晚上9点多才散,小郝蹲在球场边啃冰粉,我问他打算守这个球场守到什么时候,他咬着芋圆含糊不清地说:“守到我跑不动呗,等以后我儿子长大了,我就带他来打球,告诉他,你爸年轻的时候,在这给好多人造过梦呢。”远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球场边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孩在拍球,砰砰的声音,像最有活力的心跳。
我忽然觉得,我们真的不需要那么多遥不可及的体育神话,我们需要更多的小郝,更多飘着冰粉香的普通球场,更多能让普通人放下疲惫、痛痛快快跑一场的角落——这才是我们最需要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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