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甘孜州半程马拉松做志愿者,在终点处给获奖选手挂奖牌的时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索巴,他刚冲过线,额头上的汗顺着高挺的颧骨往下滴,藏袍袖子系在腰上,露出来的小臂上还有几道被牦牛缰绳磨出来的旧疤,接过奖牌的时候他用带着藏语口音的普通话连声说谢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和我之前在体育新闻里看到的那个“跑马黑马”的形象完全重合,却又多了几分不加修饰的鲜活。
那天他拿了全场冠军,冲线的时候还特意对着观众席挥舞了一条哈达——他的阿爸阿妈就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还温着的酥油茶,看见儿子冲过来的瞬间,老人家举着哈达的手都在抖,那天散场后我在休息区碰到他啃糌粑,蹲下来和他聊了半个多小时,才知道这个被媒体称为“高原天降紫微星”的00后小伙子,人生前18年的“跑道”,从来都没有塑胶,只有草原上漫无边际的泥土和雪。
他的第一个“跑道”,是3000米海拔的放牧山路
索巴的家在甘孜州石渠县的一个小村子里,海拔3800米,出门走两步就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家里祖辈都是牧民,他从7岁开始就跟着阿爸放牦牛,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赶着牛群去山上吃草,晚上再赶回来,一天走十几公里是家常便饭。
小时候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追牛”:牦牛有时候受了惊会往山里面跑,他就得跟在后面追,有时候一跑就是几公里,喘得肺都要炸了也不敢停,丢了一头牛,就是家里小半年的收入,他印象最深的是16岁那年冬天,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雪,家里刚生下来半个月的小牛犊跑丢了,他连厚外套都没顾得上穿,顺着脚印就追了出去,雪没过脚踝,冻得脚失去了知觉,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追了三个多小时才在山坳里找到缩成一团的小牛犊,他把自己的藏袍脱下来裹着小牛抱回家的时候,自己的脸已经冻得发紫,连话都说不出来,阿爸给他端来热酥油茶,摸着他的头说“我的娃太能跑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种为了生活练出来的“能跑”,会变成改变他人生的钥匙。
我曾经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索巴是“天选跑者”,说他的耐力都是高原血统给的,说实话我不认同这种说法,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他的肺活量是追了十几年牦牛练出来的,他的耐力是在海拔3800米的地方走了十几年山路磨出来的,他脚上的厚茧是穿了十几年藏靴在碎石路上跑出来的,所谓的“老天爷赏饭吃”,本质上都是生活逼出来的本事,我们总说体育赛场上天赋决定上限,可对于索巴来说,他的天赋根本不是上天给的,是他一步一步在草原上踩出来的。
第一次穿跑鞋的时候,他连鞋带都系了三分钟
2021年县里办农牧民运动会,村长给索巴报了5000米的项目,说“你平时追牛那么能跑,去给咱们村争个奖状回来”,那是索巴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跑步比赛,他穿的还是阿妈做的藏靴,站在跑道上的时候还觉得好笑:平时追牛都不用特意跑,现在还有人发令让大家一起跑,结果发令枪一响,他直接冲在了最前面,最后比第二名快了整整两分多钟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州体校的教练一眼就看中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州里练跑步,以后去更大的地方比赛”。
索巴说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长那么大,最远只去过县城,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真到了集训队,他才知道什么叫“格格不入”:队友都是从小练体育的,穿的都是专业的运动服跑鞋,只有他穿的还是藏靴,教练给他找了一双旧的训练鞋,他从来没见过带鞋带的运动鞋,坐在场边研究了三分钟才学会系鞋带,旁边的小队友还偷偷笑他“乡下来的连鞋带都不会系”,他当时脸涨得通红,攥着鞋帮暗下决心,一定要跑出个样子来。
最难熬的是醉氧,他从小在3800米海拔的地方长大,到了海拔1000多米的康定,每天都昏昏沉沉的,跑两圈就恶心想吐,教练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是一个月之内适应不了,你就回去继续放牦牛。”他不想回去,他出来的时候阿爸给了他一串佛珠,说“你要是能拿个全国的奖状回来,阿爸在全村都有面子”,那段时间他每天比队友早起一个小时,先绕着训练场走两圈醒神,等大家都起来训练的时候,他已经进入状态了,跑不动的时候就掏出手机看阿爸发的牦牛的视频,咬着牙接着跑,有一次他跑10公里测试,跑到最后腿都软了,摔在跑道上,膝盖蹭掉了一大块皮,他爬起来接着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留下来吧,你是个好苗子”。
我总觉得,很多人对体育运动员有误解,觉得能拿成绩的都是靠天赋,可实际上,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哪个不是咬着牙熬过了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刻?对于索巴来说,他没有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条件,没有优渥的后勤保障,他能靠的只有那股从草原上带出来的不服输的劲,那股“我既然走出来了就不能回去”的倔劲,而这股劲,才是一个运动员最宝贵的天赋。
他跑赢了职业选手,也跑赢了旁人的偏见
2022年成都半程马拉松,是索巴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赛事,他报的是大众组,穿的还是那双洗得发白的训练鞋,运动服是队里发的,袖口已经磨得起球了,检录的时候站在一群穿着专业队服的职业选手中间,他显得格外扎眼,有个职业选手还瞥了他一眼,跟身边的人说“现在什么人都能来凑半马的热闹了”,索巴说他当时听到了,但是没生气,他就想着“我跑我的,你跑你的,谁快谁慢冲过线才知道”。
比赛开始之后,前5公里他还跟在大部队后面,10公里的时候就冲到了全场前10,15公里的时候,他连续超过了三个专业队的选手,最后冲线的时候成绩是1小时06分23秒,拿了大众组冠军,全场第三名,当时的解说员都惊了,翻了半天资料才喊出来“这个索巴是来自甘孜的藏族选手,第一次参加半马就拿到了全场第三!”冲线之后有记者围着他采访,他普通话不好,憋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我就是跑惯了,没想到能跑这么快”,后来这句话被媒体转了无数次,大家都叫他“高原黑马”。
我做志愿者那次的甘孜半马,是索巴成名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比赛,他说“在家门口比赛,必须拿第一”,最后他确实做到了,比第二名快了1分12秒冲线,比完赛之后我看到有个穿藏袍的小男孩找他签名,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脚上穿的还是旧布鞋,说自己也喜欢跑步,以后想和他一样去外面比赛,索巴当时就蹲下来,把自己备用的新跑鞋脱下来给小孩换上,还解下来自己的比赛号码布给小孩,说“你要是喜欢跑就好好跑,以后要是参加比赛缺鞋穿,就找我要”。
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特别感慨,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它给了普通人跨越阶层的可能,在索巴之前,草原上的放牧娃可能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跑步也能当饭吃,也能走出大山去北京去上海甚至去国外比赛,索巴跑出来的意义,从来不是他自己拿了多少奖牌,而是他给了无数和他一样的孩子一个看得见的希望:原来我们不用一辈子放牦牛,原来只要肯跑,真的能跑到更远的地方。
他的下一站:想跑到奥运会的赛场上
现在索巴已经进了四川省田径队,每天的训练量是30公里,他手机里的备忘录,一半记着每天的配速、心率、训练计划,另一半记着家里牦牛的数量、阿爸的血压、村里小学孩子们的鞋码,今年他报名了全国田径锦标赛的5000米和10000米项目,目标是跑进国家队,以后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他说上次去北京比赛,特意抽时间去看了天安门,拍了好多视频发给阿爸,阿爸说“你要是能跑到奥运会去,我就把家里最壮的那头牦牛杀了,请全村人吃三天饭”。
上个月他回了一趟老家,用自己的比赛奖金给村里小学捐了20双跑鞋,还给孩子们上了一节跑步课,教他们怎么热身、怎么调整呼吸、怎么系鞋带,他跟我说“我小时候要是有一双合脚的跑鞋,说不定能跑更快,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这些娃娃不用像我一样,第一次穿跑鞋的时候连鞋带都不会系”。
很多人问过我,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以前我可能会说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但是认识索巴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精神最朴素的内核,其实是不忘本,索巴现在有名了,拿了很多奖金,但是他还是习惯吃糌粑喝酥油茶,还是每天要跟阿爸通视频看看家里的牦牛,还是会给老家的孩子买跑鞋,他跑了那么远,从来没忘记自己是从草原上走出来的放牧娃,也从来没忘记要拉着和自己一样的孩子一起往前跑。
那天和索巴聊到最后,他指了指远处的草原说:“我现在跑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的感觉,和我小时候追牛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就想起了他冲线时挥舞哈达的样子,他的跑鞋上沾过草原的雪,沾过训练场的土,也沾过领奖台的花,里面装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冠军梦,是一个放牧娃最朴素的愿望: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再回来,带着更多的孩子一起走出去。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索巴”,我们都有自己的“草原”,也都有自己想要跑去的“领奖台”,不用怕起点低,不用怕别人笑,只要你敢跑,风总会吹到你耳边,路总会延伸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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