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队退役那天,我把金牌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王子兰的前22年人生,完全是标准的“运动员模板”: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3公里体能,一天挥拍超过3000次,练到吃饭的时候握筷子的手都在抖;16岁进河北省队,是教练眼里最有希望冲国家队的好苗子;20岁那年拿了全国青年羽毛球锦标赛女单季军,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还偷偷抹过眼泪,觉得自己离“世界冠军”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
可命运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21岁那年打全国积分赛的关键场次,她起跳杀球落地时踩空,半月板三度撕裂,做完手术后医生明确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22岁生日那天,王子兰正式签了退役协议,队里给她安排了老家体育局的行政岗,朝九晚五稳定清闲,父母都劝她“女孩子有个铁饭碗比什么都强”,可她盯着柜子里那块积了灰的铜牌想:我打了10年球,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坐在办公室里,跟体育再也没关系了?
她拎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来了北京,一开始在健身馆做商业私教,一节课收费300块,生意好的时候月入能过两万,日子过得也算顺风顺水,直到2011年秋天遇到张阿姨,她的人生轨迹彻底转了弯。
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到球场准备上课,看见62岁的张桂英阿姨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抹眼泪,一问才知道,张阿姨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定居,退休后一个人在家闷得慌,跟着小区里的老伙伴瞎打了半年羽毛球,不会发力全靠胳膊甩,上个月查出来膝盖严重积液,医生说再瞎打就要做手术,以后连楼梯都爬不了。“我就这么点乐子,每天打打球还能跟人说说话,现在连这点念想都没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
王子兰当时心里揪得慌,她蹲下来给张阿姨擦了擦眼泪说:“阿姨你别急,我教你正确的打法,不伤膝盖的,我免费教你。”从那之后,她每天提前40分钟到球场,从最基础的热身动作教起,教张阿姨用腰腹发力而不是硬甩胳膊,教她打完球之后怎么拉伸放松膝盖,三个月后张阿姨去医院复查,积液全消了,现在张阿姨是社区羽毛球队的混双主力,去年社区赛还拿了老年组的亚军,逢人就说“我这条腿,是王教练给救回来的”。
这件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王子兰的心湖,她第一次意识到:有太多像张阿姨这样的普通人,想运动却没人教,不懂正确的方法,最后反而伤了身体,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就辞了健身馆的私教工作,决定留在社区做面向普通人的公益体育教学。
12年守着社区球场,我见过体育最接地气的模样
一开始身边所有人都反对她的决定:父母说她“放着好好的高薪工作不做,瞎折腾”,以前的同事笑她“做社区课一节课收20块钱,连买水的钱都赚不回来”,可王子兰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她根据学员的时间分了不同的班:周一周三上午是老年人康复班,专门教适合中老年人的轻量运动,避免受伤;周二周四晚上是上班族减压班,节奏快、运动量够,帮大家发泄工作的压力;周六周日上午是少儿兴趣班,从基础动作教起,培养孩子的运动习惯,12年下来,她的学员从最开始的十几个人,变成了现在周边四个社区的近600个固定学员,发生在球场上的故事,她数都数不过来。
她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遇到的小男孩浩浩,那时候总有个穿破了袖口的校服的小男孩蹲在球场边上晃,有时候捡别人扔的旧球拍对着墙挥,有时候抢小孩的球,大家都挺烦他,后来王子兰才知道,浩浩的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根本顾不上他,放学了没人接,就来球场晃悠,那天王子兰买了瓶冰可乐喊他过来,举着手里的新球拍问他:“想不想学打球?学会了就没人能抢你的球了。”浩浩一开始还嘴硬说“我才不学”,眼睛却一直盯着球拍挪不开。
从那之后王子兰就免费教浩浩打球,每天给他留一个固定的场地位置,还自己掏钱给他买训练服和球鞋,浩浩特别有天赋,学了半年就打得比很多学了两年的小孩还好,2021年拿了朝阳区小学生羽毛球赛丙组的冠军,领奖那天浩浩的妈妈特意请了假过来,抱着王子兰哭得话都说不完整:“我们夫妻俩每天跑十几个小时外卖,没功夫管孩子,以前他总跟人打架,老师三天两头找家长,我都快愁死了,现在他回家就写作业,写完就练球,说以后要当世界冠军,我们家日子都有奔头了。”
还有去年来学球的程序员小李,第一次来的时候戴着黑框眼镜,脸色差得不行,坐在球场边发了三天呆才敢过来问能不能跟着学,他在互联网公司做算法,996是常态,去年年初查出来中度焦虑,每天要吃三种药才能睡着,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找到了这里,学了三个月之后他专门跑过来跟王子兰报喜:“王教练,我上周去复查,医生说我可以减药了,我已经半个月没失眠了。”现在小李还是社区球队的后勤主力,每次组织比赛都跑前跑后地帮着搬东西、统计分数,话比以前多了太多。
“以前我当运动员的时候,对体育的理解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赢,要拿奖牌,要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王子兰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球场上笑着跑跳的人说,“但是这12年在社区待着我才明白,体育的内核从来都不是胜负,是‘更团结’,是给普通人的生活托底的,它是张阿姨退休之后的社交圈,是浩浩叛逆期的情绪出口,是小李对抗焦虑的武器,是好多人平淡生活里的那束光,这种价值,比拿多少块金牌都重。”
有人说我傻放着大钱不赚,我却觉得这才是体育人该做的事
这些年王子兰收到过不少高薪邀请:以前的队友开了高端羽毛球馆,开50万年薪请她去做教学总监;私立学校找她做体育老师,给出的工资是现在的三倍,她都一一拒绝了,好多人说她傻,“放着轻松的大钱不赚,天天在露天球场风吹日晒,图啥?”
王子兰每次都笑着不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图的是什么,去年夏天她攒了大半年,拉了本地几家超市的小赞助,办了第一届南湖东园社区羽毛球赛,本来以为最多三四十人报名,没想到最后报了126个人,最小的7岁,最大的72岁,比赛那天球场边围了满满当当的人,连小区门口卖水果的阿姨都搬了小板凳过来围观,加油声喊得比看奥运决赛还响,72岁的王大爷拿了老年组男单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举着那种10块钱买的塑料奖杯,手都抖了,下台之后拉着王子兰的手说:“小兰啊,我活了72岁,这是我第一次拿奖状,我爹以前总说我这辈子没出息,啥奖都没拿过,现在我也拿冠军了,我回去就把奖杯摆我家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小区不让出门,她就在业主群里开免费的线上健身课,每天晚上7点准时开播,带着大家在家做无器械的健身操,教大家怎么缓解久坐的腰疼,怎么疏导居家的烦躁情绪,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一两百人跟着她练,好多人私发她说:“王教练,多亏了你的课,不然我在家封着都要抑郁了。”
“现在总有人说我们是体育强国,你看我们奥运奖牌拿得那么多,但是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看顶尖运动员拿了多少奖牌,是看普通人能不能随时随地想运动就运动,能不能不用花大价钱就能得到专业的指导,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王子兰说,“我是运动员出身,我知道专业的体育知识有多重要,我不想这些知识只用来培养顶尖的运动员,我想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专业的指导,都能不受伤地运动,这才是我们这些退役体育人该做的事,这才是体育的初心啊。”
未来我想铺一条路,让更多退役运动员走到普通人身边
现在王子兰的公益教学点已经覆盖了望京的4个社区,近600个固定学员,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开始找更多的退役运动员加入自己的团队,上个月有个刚从天津女排退役的00后小姑娘来找她,说自己打了8年球,退役之后找工作到处碰壁,去面试前台人家嫌她个子太高,去做销售她又不会说话,待在家里快半年了,特别迷茫,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球一点用都没有。
王子兰让她跟着自己来社区上课,才上了一个月,小姑娘就兴冲冲地跟她说:“姐,我现在每天都特别开心,那些阿姨大爷都特别喜欢我,上次有个阿姨还给我塞了自己包的饺子,我终于觉得我学了这么多年的球有用了。”现在王子兰的团队已经有6个退役运动员了,有练羽毛球的,有练排球的,还有练田径的,他们最近还开了免费的中考体育辅导班,专门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做指导。
王子兰现在正在跟朝阳区体育局对接,想做一个“退役运动员进社区”的项目,培养更多的退役运动员来做社区体育教练。“好多人对退役运动员有偏见,觉得我们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其实不是的,我们有最专业的运动知识,我们最懂怎么教别人科学运动,只是以前没有这样的渠道而已,我想搭个桥,一边让退役运动员找到自己的价值,不用退役就被迫转行,一边让普通人享受到专业便宜的运动指导,这不是双赢的事吗?”
那天聊天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8点了,球场上的灯都亮了,张阿姨拎着一兜刚从老家带来的橘子塞给王子兰,浩浩打完球跑过来,举着自己刚得的三好学生奖状给她看,风一吹,路边的桂花落了一地,香得不行,王子兰剥了一瓣橘子塞到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我问她后不后悔当年辞掉高薪工作来社区教课,她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球场上笑着跑跳的人说:“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我以前拿全国季军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开心,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机会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了,但是站在这个社区球场上,看着这么多人因为我变得更健康更开心,我觉得我就是自己的人生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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