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在伦敦出差,特意绕了20公里的地铁去东区找发小阿凯，那天正好是英超第9轮利物浦客场挑战西汉姆联，我们俩挤在厄普顿公园旧址旁边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酒吧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1999款西汉姆联迪卡尼奥球衣，我套着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2005伊斯坦布尔复刻版利物浦球衣，身边围满了叼着烟斗、皱纹里都嵌着啤酒沫的东伦敦老头，90分钟里骂裁判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解说声，最后若塔补时绝杀的时候，阿凯把手里的啤酒杯往桌上一墩，溅得我一胳膊泡沫，转头就给房东吉姆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72岁的老铁锤帮球迷足足骂了10分钟主裁判眼瞎，末了来了句：“带那个利物浦的中国小子回来，我炸了鱼薯条，给你们消气。”
那天我坐在吉姆家的小餐桌前,啃着咸得发苦的炸鱼，看着墙上并排挂着的1966年西汉姆三杰世界杯夺冠海报，和2005年利物浦伊斯坦布尔奇迹的剪报，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这两支看起来相差甚远的球队，总能踢出最有火药味却也最有人情味的比赛——他们的根从来都扎在最普通的工人阶级土壤里，所谓的豪门和平民队的标签，不过是后来人硬贴上去的滤镜罢了。
你以为是豪门vs平民？其实都是在生活里找糖的普通人
很多新球迷总喜欢给两队贴标签：利物浦是拿过欧冠和英超的顶级豪门，粉丝遍布全球；西汉姆联就是常年混迹中下游的“铁锤帮”，除了死忠没人关注，但只要你稍微了解一下两队的历史就会知道，他们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给普通人托底的精神港湾。
利物浦的安菲尔德球场旁边就是默西塞德码头,19世纪末建队的时候，最早的一批球迷就是码头的装卸工人，干一周体力活赚的钱，除了养家糊口，剩下的就够买一张站票，周末挤在看台上喊90分钟，把一周受的气都发泄出来，西汉姆联更不用说，建队之初就是泰晤士河钢铁厂的工人球队，“铁锤帮”的外号就是从钢铁工人的锤子来的，最早的主场门票只要几个便士，球衣都是工人自己凑钱做的，赢了球就去酒吧喝几杯便宜啤酒，输了就骂两句教练，转头第二天该去工厂拧螺丝还是拧螺丝。
我问过吉姆为什么喜欢西汉姆联,他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伤疤，那是他20多岁在钢铁厂干活的时候被烫伤的：“我16岁就跟着我爸来厄普顿公园看球，那时候我们全家挤在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公寓里，我爸赚的钱要养四个孩子，只有看球的时候，他才会笑，我那时候就觉得，不管日子多难，只要周末能来看球，就还有盼头。”阿凯说他刚到伦敦租房子的时候，交完房租身上只剩200英镑，第一个圣诞节连顿热饭都吃不上，是吉姆敲开他的门，给他端了一盘火鸡，还给了他那件旧的迪卡尼奥球衣：“小伙子，在伦敦过日子不容易，以后周末跟我去看球，就有家了。”
我自己喜欢利物浦也是差不多的原因,2019年我刚毕业在北京找工作，租在地下室，连着投了半个月简历都石沉大海，那天窝在地下室的小床上看利物浦打巴萨的欧冠半决赛，4比0逆转的时候我在被子里哭得像个傻子，那时候就觉得，人家都能在0比3落后的情况下扳回来，我这点挫折算什么，你看，不管是利物浦的球迷还是西汉姆的球迷，大家喜欢一支球队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而是它在你最难的时候，给过你一点撑下去的力气，从这个角度来说，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大家都是在生活里找糖的普通人而已。
场面上的针锋相对，背后都是成年人的各有难处
这两年看两队的比赛,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场上踢得有多凶，背后的难处就有多大。 先说说利物浦吧，2020年拿英超冠军的时候，谁不说这是英超新的王朝？结果才过了三年，就陷入了“芬威抠门、中场老化、战绩起伏”的怪圈，上赛季差点连前四都没进去，这赛季好不容易缓过来点，中场跑不动的问题还是时不时暴露，打个升班马卢顿都能被逼平，踢欧联杯也踢得磕磕绊绊，我身边好多利物浦球迷天天在群里骂芬威，说老板舍不得砸钱买人，放着中场的窟窿不补，就想着赚门票钱。 这不就是我们普通人的日常吗？前两年我在的互联网公司业务好，部门拿了几千万的奖金，我们都以为要升职加薪，结果去年行业收缩，公司不仅没涨工资，还裁了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人干两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工资，老板天天跟我们画饼，说“再熬一熬就好了”，跟芬威的操作简直一模一样，我上次跟朋友吐槽说“利物浦现在的处境就是我上班的处境”，朋友笑了半天说“太真实了，巅峰的时候人人都来捧你，走下坡路的时候，连买根笔都要走审批”。
再看看西汉姆联,去年拿了欧协杯冠军，本来以为要起飞，结果转头就把核心赖斯卖去了阿森纳，1.1亿英镑的转会费，莫耶斯想花2000万买个中场都要被老板卡半年，这赛季踢到现在排在联赛中游，想争欧战资格缺人缺钱，想保级又不甘心，莫耶斯的战术被英超各队摸透了，每场球都踢得无比挣扎，阿凯说他现在看西汉姆的球都要备着救心丸：“以前有赖斯在，中场还能扛一扛，现在倒好，对面一冲就散，老板天天说要投入，钱全揣自己兜里了，跟我们公司老板一模一样，去年我们部门做了个大项目赚了几千万，结果老板转头就把钱投去别的行业了，我们连个年终奖都没涨。”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句话特别戳人：“你看球的时候骂球队老板抠门，骂教练没用，骂球员踢得烂，本质上都是在骂自己生活里遇到的糟心事。”深以为然，我们看的是球，投射的都是自己的生活，没有谁永远站在峰顶，也没有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球队要应对老板的抠门、球员的伤病、对手的针对，我们要应对老板的PUA、房租的上涨、生活的意外，本质上都是在夹缝里求生存，谁也别笑话谁。
那些被记住的名场面，从来都不是只有胜负
利物浦和西汉姆联踢了这么多年,名场面一抓一大把，但我印象最深的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那些和胜负无关的细节。 2022年西汉姆联主场3比2赢利物浦那场，最后时刻利物浦围攻西汉姆的球门，阿诺德传中打在西汉姆球员的手上，裁判没有判点球，赛后利物浦的球迷骂了裁判好几天，但我当时在直播里看到一个细节：比赛结束之后，萨拉赫主动走到西汉姆的老前锋安东尼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笑着说了好半天话，安东尼奥还把自己的球衣送给了萨拉赫，还有去年那场补时绝杀的比赛，赛后阿凯跟我骂了十分钟裁判，转头就跟酒吧里的利物浦老球迷碰了杯，那个老球迷腿有点瘸，是年轻的时候在工地干活摔的，他跟吉姆认识了四十多年，两个人一起看了四十多年两队的比赛，赢了就请对方喝酒，输了就蹭对方的酒喝，那天他们俩坐在一起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的根本不是球，是各自的孙女最近考了什么学校，家里的猫又打碎了几个盘子。
还有两队的队歌,利物浦的《你永远不会独行》，西汉姆的《我永远在吹泡泡》，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内核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给普通人的慰藉，我之前在安菲尔德现场听过大合唱《你永远不会独行》，旁边的大叔跟我说，他儿子得了抑郁症，每次唱这首歌的时候，儿子都会觉得有人在陪着他；吉姆也跟我说，他老婆去世的时候，他连续三个月没出门，是西汉姆的球迷每天来敲他的门，拉他去看球，每次唱《我永远在吹泡泡》的时候，他都觉得老婆还在他身边。 我一直觉得，足球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冠军奖杯，而是这些和胜负无关的瞬间，是你赢球的时候身边有人跟你一起欢呼，是你输球的时候有人拍你的肩膀说“下一场再来”，是两个支持不同球队的人，因为足球成了一辈子的朋友，你说利物浦赢了西汉姆又怎么样？西汉姆赢了利物浦又怎么样？过了三年五年，谁还记得那场比赛的比分？但你会记得跟你一起看球的人，记得那个给你炸鱼薯条的老头，记得你最难的时候，有一首歌陪着你撑了过来。
别让饭圈文化，毁了我们最本真的热爱
但可惜的是,现在网上的氛围越来越奇怪了，我经常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两队的球迷互骂，利物浦的球迷骂西汉姆是“脏逼队”“只会踢粗野足球的中下游垃圾”，西汉姆的球迷骂利物浦是“裁判队”“靠干爹的伪豪门”，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上次在小红书发了一张我在安菲尔德拍的照片，下面有个自称西汉姆球迷的人评论：“利物浦也配叫豪门？碰到西汉姆就被踢爆。”我回他：“你去过伦敦碗现场吗？你跟西汉姆的球迷一起唱过《我永远在吹泡泡》吗？你知道迪卡尼奥放弃空门的故事吗？”他就再也没回过我。
我特别反感现在把饭圈那套带到足球里的风气,好像支持一支球队就必须把其他球队都踩得一文不值，好像赢了球就高人一等，输了球就罪该万死，但他们忘了，足球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游戏，不是你用来找优越感的工具，我跟阿凯认识15年了，他是西汉姆死忠，我是利物浦死忠，我们俩看球的时候会互相损，会骂对方的球队踢得烂，但从来不会因为球吵架，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们俩还一起在我家熬夜看球，他支持阿根廷我支持法国，决赛踢完他把我家的零食都吃光了，我也没跟他生气。 吉姆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利物浦的球迷来伦敦看客场，西汉姆的球迷会主动给他们指路，会请他们喝啤酒，大家都是工人阶级，谁也不会看不起谁，看完球该吵架吵架，转头就一起去吃炸鱼薯条，现在的小孩连现场都没去过，连自己支持的球队的历史都不知道，就拿着个键盘天天在网上骂人，以为骂赢了别人自己就高人一等，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热爱。
上周我跟阿凯视频的时候,他说吉姆的身体不太好，今年可能要搬去养老院了，老头说等今年12月利物浦主场打西汉姆联的时候，他要坐轮椅去安菲尔德看球，要跟利物浦的球迷一起喝啤酒，要跟我这个中国来的利物浦球迷合影，还要把他那件收藏了50多年的西汉姆旧球衣送给我。 挂了视频之后我翻出来上次去伦敦拍的照片，照片里我和阿凯还有吉姆坐在酒吧门口，三个人脸上都沾着啤酒沫，身后的墙上贴着西汉姆和利物浦的海报，风一吹，海报哗啦啦地响，我突然就觉得，我们喜欢足球，喜欢一支球队，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它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回忆，承载了我们对生活的热爱，不管是利物浦还是西汉姆联，不管你支持的是豪门还是平民队，只要你在足球里得到过快乐，得到过撑下去的勇气，那这份热爱就值得被尊重。 毕竟，足球本就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烟火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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