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福冈世锦赛男子10米台颁奖仪式结束后,19岁的墨西哥小将奥斯马尔·奥尔韦拉攥着铜牌,绕过大半个泳池扑到看台上,抱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哭得肩膀发抖,那个女人就是带领墨西哥跳水队走过21年的主教练马进,也是无数墨西哥跳水队员口中的“中国妈妈”,在很多人眼里,跳水是属于中、美、俄等传统强国的“高冷项目”,但正是这群不被看好的墨西哥教练,把这项原本只属于专业场馆的运动,种进了拉美国家的贫民窟、沙滩和普通孩子的生活里,也让世界听到了不一样的跳水声。
从贫民窟水泥台到奥运赛场:教练的第一堂课是“先吃饱饭”
2003年,35岁的马进作为中国援外体育教练抵达墨西哥城的时候,她对未来的困难其实没有太多概念,推开国家队训练馆的门她才傻了眼:10米台的扶手锈得掉渣,跳水池的消毒水味淡得几乎闻不到,站在池边甚至能看到水面漂浮的杂物,更让她头疼的是队员:20多个队员里一半是半路出家,有的之前是在海边礁石上往海里跳的野孩子,有的是练体操被淘汰下来的,还有的是家长觉得“玩水凉快”随便送过来的,连最基本的压水花动作都做不标准。
最让她难受的是队员的生活状况,当时跟着她训练的14岁小将帕切科,家住在墨西哥城郊区的贫民窟,爸爸是开夜班车的出租车司机,妈妈给人当清洁工,家里5个孩子全靠父母微薄的收入养活,帕切科每天训练结束还要去街边卖口香糖,经常饿肚子来训练,连100多块钱的专业跳水服都买不起,马进第一次看到他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泳衣站在跳台上的时候,转身就去运动用品店给他买了3套新泳衣,还每个月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补贴他的家用,告诉他“以后不用去卖口香糖了,好好训练,饭钱我给你出”。
这样的事马进做了快20年:队员住得远赶不上早上训练,她就自己开车挨个接;小队员训练晚了没饭吃,她就在训练馆的小厨房里给他们煮面条、煎鸡蛋;队员受伤没钱做康复,她就自掏腰包付治疗费,还跟着康复师学按摩手法,每天训练结束给队员放松肌肉,帕切科后来拿泛美运动会3米板冠军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马进拉上领奖台,把金牌挂在她脖子上:“没有她,我现在可能还在街边卖口香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奥运会。”
本土教练哈维尔曾经跟马进开玩笑:“我们这些教练,一半是老师,一半是家长。”他自己带的7个小队员里,有3个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他每天训练结束还要送孩子回家,给他们辅导功课。“很多孩子来练跳水,不是为了拿冠军,是因为训练馆有免费的午餐,有干净的水喝,还有人关心他们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教他们跳水,是先让他们能好好长大。”哈维尔的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以前我总觉得教练的职责就是拿成绩,但在墨西哥这些跳水教练眼里,“育人”永远排在“育成绩”前面。
不照搬“冠军公式”:给跳水注入墨西哥的灵魂
刚去墨西哥的头两年,马进也走过弯路,她把中国跳水队“三从一大”的训练模式搬过去,要求队员每天训练8小时,动作不达标就加练,结果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一半的队员请假,还有家长找到训练馆抗议:“我们送孩子来是玩的,不是来遭罪的。”
那时候马进才反应过来,中国的成功经验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拉美国家的孩子天性自由散漫,受不了严格的纪律约束,要是硬逼着他们练,只会让他们彻底讨厌跳水,后来她慢慢调整了训练方式:每天训练前先放10分钟拉丁音乐,让大家跟着跳会儿舞热身;把8小时的训练拆成4段,每练1小时就休息20分钟,可以聊天、吃零食、玩游戏;要是谁当天的动作完成质量达标,就可以提前半小时下课,周末训练排名前三的队员,还能获得免费去游乐园或者沙滩冲浪的奖励。
调整之后,队员的训练积极性反而高了很多,以前总是迟到的小队员,现在天天提前半小时到训练馆,就为了能早点完成训练去沙滩玩,马进还跟动作教练商量,针对墨西哥队员爆发力强、表现力好的特点,给他们的动作加了很多本土化设计:比如跳台的开场动作可以加入墨西哥民间舞的手势,双人跳的同步性之外,还鼓励他们加入自己的小设计;甚至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墨西哥跳水队的队服都是马进跟设计师一起定的,明黄色的底色上印着仙人掌和亡灵节骷髅头的图案,一出场就收获了全场的掌声。
2023年福冈世锦赛的混合双人10米台决赛,墨西哥组合出场的时候,两个人对着镜头跳了10秒的马里亚奇舞步,全场观众都跟着打节拍,虽然最后他们只拿了第五名,但全场的掌声比冠军组合的还要响,赛后有记者问马进会不会觉得遗憾,她笑着说:“有什么遗憾的?全场观众都记住了他们的表演,他们自己也跳得开心,这就够了,我们跳水不是为了跟谁比谁的压水花更标准,是为了让大家看到我们墨西哥人的快乐。”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很长时间里,我们对跳水的评价标准都太单一了:压水花够不够小、动作难度够不够高、分数够不够拿冠军,好像除了金牌之外的所有成绩都没有意义,但墨西哥的教练们打破了这个刻板印象:跳水可以是严肃的竞技,也可以是快乐的表达,没有规定谁必须按照同一个模板成长,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赛场边的“第二个家人”
2021年东京奥运会,17岁的墨西哥小将维加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第二个动作没跳好,入水的时候水花溅了一米多高,下来就蹲在池边哭,连后面的动作都不想比了,马进没有骂她,也没有跟她讲“要调整心态”的大道理,就蹲下来抱着她,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语跟她说:“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没关系,我们还有下一个动作,就算最后拿不到奖牌也没关系,你敢站在奥运的跳台上,就已经赢了。”
那天维加后面的三个动作都跳出了个人最好成绩,最后拿了第四名,虽然没站上领奖台,但已经是墨西哥女子10米台的奥运历史最好成绩,后来维加说,那天马进抱她的时候,她闻到了妈妈常用的薰衣草香水味,瞬间就不害怕了:“她就像我的第二个妈妈,不管我跳得好不好,她永远都会在那边等我。”
2022年奥尔韦拉训练109C动作的时候摔了,腰椎压缩性骨折,医生说他可能再也不能跳10米台了,那段时间奥尔韦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饭也不吃,马进就每天守在他门口,给他带他最爱吃的塔可,跟他讲中国跳水队队员受伤后复出的故事,陪着他一点点做康复,为了帮他恢复腰腹力量,马进专门学了中医按摩,每天给他按半小时腰,还给他炖中国的骨头汤补身体,6个月后奥尔韦拉重新站上10米台的时候,第一个动作跳完就对着看台上的马进比了个心。
福冈世锦赛拿铜牌那天,奥尔韦拉跟马进抱着哭了快5分钟,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块铜牌不是我的,是她的,没有她,我根本不可能重新站在跳台上。”
我见过很多教练在赛场上跟队员的互动,有的会在队员跳砸了的时候黑脸,有的会在拿奖的时候跟队员一起庆祝,但像墨西哥教练这样,把队员当成自己孩子的,真的不多,他们不会因为你拿了奖牌就高看你一眼,也不会因为你跳砸了就骂你,他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赢了一起开心,输了就一起扛,这种家人一样的关系,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我眼里的墨西哥跳水队教练: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金牌的冰冷算式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翻到了马进的一个采访,记者问她在墨西哥待了20年,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她没有说拿了多少奖牌,也没有说带出来多少优秀的队员,她说:“最大的成就是现在墨西哥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愿意学跳水了,很多城市都建了新的跳水池,甚至海边的公共区域都有了简易的跳台,那些以前只能在礁石上跳水的孩子,现在也有机会接受专业的训练了。”
以前我总觉得,优秀的教练就是能带出多少世界冠军,能拿多少奥运金牌,但是看到墨西哥跳水队的这些教练,我才发现我之前的想法太狭隘了,什么是好的体育教练?不是你手上有多少金牌,而是你能不能让跟着你的人爱上这项运动,能不能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接触到这项运动,能不能让大家从运动里获得力量和快乐。
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我觉得墨西哥跳水队的教练们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金牌的冰冷算式,它是可以改变普通人人生的光,是传递快乐的载体,是不同文化之间交流的桥梁,这些教练把自己的青春和热爱都留在了跳水池边,他们没有拿到过奥运金牌,但是他们让无数本来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跳水的孩子,拥有了站在跳台上的机会,让全世界听到了来自热带沙滩的、充满热情的跳水声,他们就是最了不起的造梦者。
前几天刷到墨西哥跳水队的训练视频,小队员们在训练馆里跟着音乐跳舞,马进站在一边笑着给他们递水,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跳水池里,水面闪着细碎的光,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不是一定要赢,而是只要你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耀眼,而那些站在赛场边、默默托举着这些孩子的教练们,就是这些光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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