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刷到2023年世界泳联名人赛的片段,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50米自由泳出发台上的男人:身高1米96,肩宽背阔,虽然发际线比二十年前高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也明明白白写着“40+”,但那个足足有55码的大脚丫一踩到出发台边缘,我瞬间就想起了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那个披着澳大利亚国旗在泳池边蹦跳的少年——伊恩·索普,全世界人更熟悉他的外号:飞鱼索普。
那场名人赛他最终只拿了第三名,触壁之后他没有像年轻时候那样盯着记分牌攥拳头,反而转过头和旁边拿第二名的16岁业余小将击了个掌,上岸的时候顺手接过场边一个小粉丝递过来的画,画里是他当年穿黑色鲨鱼皮夺冠的样子,他蹲下来给小朋友签完名,还特意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鱼,镜头扫过他的时候,解说员说了一句特别戳人的话:“现在的索普,好像比他拿奥运冠军的时候更开心。”
曾是全世界最会水的人:15岁拿世界冠军的天才,是被恐惧推着往前走的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索普在21世纪初的体坛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顶流”。
他的天赋夸张到像小说里的男主:小时候因为中耳炎医生建议多玩水来锻炼耳压平衡,本来特别怕水的小孩,跟着姐姐去了几次社区泳池,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水性,14岁入选澳大利亚国家游泳队,15岁参加1998年珀斯世锦赛,拿下400米自由泳金牌,成为游泳史上最年轻的世界冠军;17岁本土征战悉尼奥运会,一口气拿下4枚金牌1枚铜牌,打破4项世界纪录,那年悉尼街头到处都是他的海报,邮局专门为他出了纪念邮票,他去超市买个牛奶都能被路人围半小时索要签名。
那时候所有媒体都把他叫“外星人”:55码的大脚像自带脚蹼,划水一次的距离比普通运动员远30%,游200米自由泳比别人少划6次水,甚至有人说他“天生就是为了游泳而生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站在世界之巅的少年,从15岁成名开始,就一直活在“怕让别人失望”的恐惧里。
我有个远房表弟当年是省游泳队的苗子,卧室墙上贴满了索普的海报,他说当年看索普的采访,索普说自己“每天早上4点半就到泳池训练,冬天水冷到刺骨也第一个跳下去,一天最少游15公里”,他就照着学,有时候肩疼到抬不起来,打封闭也要下水,教练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索普15岁就能拿世界冠军,我只要够努力也可以”,那时候我去他家吃饭,他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还笑着跟我说“等我拿了全运会冠军,就去悉尼找索普合影”。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索普说的那些“励志”的话,大部分都是说给外界听的,他后来在自传里写:“17岁那年我站在悉尼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听着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终于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不是开心,是松了口气,好像终于考完了一场所有人都盯着你考的试。”那时候全澳大利亚的人都觉得他是国家英雄,媒体天天蹲在他家门口,问的问题永远是“你接下来要破什么纪录?”“你能不能赢菲尔普斯?”没人问过他“你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24岁突然退役:站在世界之巅的人,却连“我不开心”都不敢说
2004年雅典奥运会是索普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他拿下2金1银1铜,还在200米自由泳里赢了如日中天的菲尔普斯,所有人都觉得他会继续称霸泳池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甚至更远,没人想到,2006年,24岁的索普突然召开发布会,宣布正式退役。
整个澳大利亚都炸了,媒体骂他是“逃兵”,网友说他“对不起国家的培养”,甚至有极端粉丝给他寄恐吓信,说他“浪费了上帝给的天赋”,没人相信他退役的理由是“我不想再游泳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怕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段时间关于他服用兴奋剂的谣言传得铺天盖地,有德国教练公开说“他的脚那么大,成绩那么好,肯定是吃药吃的”,媒体天天追着他要药检报告,他前前后后做了几十次药检,结果全是阴性,还是堵不住悠悠众口,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和抑郁症,每天晚上失眠到天亮,一闻到泳池的消毒水味道就想吐,站在出发台上腿都会控制不住地抖,“不是怕输,是怕我哪怕游了第二,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失败了”。
我看到他那段采访的时候,刚好是我表弟退役的第二年,16岁的表弟本来要参加全运会,赛前训练的时候肩袖严重撕裂,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进行高强度的游泳训练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把墙上索普的海报全撕了,说“什么努力就有回报,都是骗人的”,家里人劝他去读书,他说“我除了游泳什么都不会,我就是个废物”。
那时候我特别想不通:为什么我们对“天才”和“努力的人”的道德绑架会这么狠?好像你有游泳的天赋,你就活该把一辈子都献给泳池,连说一句“我累了”都是罪过;好像你为了冠军拼了好几年,最后没能拿到第一,你的人生就全毁了,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没有情绪、只会往前冲的神,却忘了他们首先是个普通人,会累,会痛,会不想干了,会有比拿冠军更想做的事。
离开泳池的17年:我不是飞鱼,只是一个喜欢吃牛油果吐司的普通人
退役之后的索普,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很久。
他推掉了所有商业代言,去了美国读心理学,专门研究运动员的心理创伤;他去非洲做公益,教当地连泳衣都买不起的小朋友游泳,那些小朋友跳进浑浊的河水里,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他站在岸边突然就红了眼——他想起自己5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姐姐去泳池,玩了一下午水,浑身都湿透了回家被妈妈骂,那时候他游泳根本不是为了拿金牌,就是因为泡在水里好玩而已。
2012年他曾经尝试过复出备战伦敦奥运会,但是因为肩膀的旧伤实在跟不上训练强度,练了半年就再次宣布放弃,这一次没人骂他了,他自己对着镜头笑着说:“以前我游泳是为了别人的期待,这次我是为了自己开心,能练多久就练多久,游不动了就停下来,没什么好遗憾的。”
后来他公开出柜,坦然承认自己的性取向,面对媒体的追问他说:“我隐瞒了自己的性取向很多年,因为我怕大家接受不了,现在我才明白,我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满意,我自己过得舒服最重要。”去年他受邀在一个全球退役运动员社群做线上分享,我表弟刚好也在那个群里,他说索普那天没讲什么夺冠的励志故事,只讲了自己退役之后的经历:“我见过太多小运动员把‘拿冠军’当成人生唯一的答案,可是人生的泳池长着呢,你不用非得在20岁就游到终点,你拿不到奥运冠军,还可以做游泳教练,可以去做公益,甚至可以完全不碰游泳,去做厨师做设计师,只要你过得开心,你的人生就不是失败的。”
我表弟说他那天听完索普的话,抱着手机哭了整整半小时,那之后他报了个游泳教练的资格证考试,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小的青少年游泳培训班,不教孩子怎么冲成绩拿冠军,就教他们怎么玩水,怎么不害怕水,上个月他带培训班的小朋友去参加市里的业余游泳比赛,拿了团体第三,他拍了个和小朋友捧着奖杯的朋友圈,配文是“原来不用拿第一也可以这么开心”。
现在的索普,比拿11枚世锦赛金牌的他,更像个“冠军”
现在的索普,很少出现在体育新闻里,偶尔上热搜,要么是他去社区的残疾人游泳俱乐部教自闭症孩子游泳,要么是他去海边捡垃圾做海洋环保,要么是他晒出自己在家做的牛油果吐司,配文说“今天烤糊了,不过味道还不错”。
他手上戴着的不是奥运会的金牌,是和男朋友的情侣对戒,他名下没有破不完的世界纪录,但是有一墙自闭症小朋友送给他的画,画里的他和小朋友一起泡在水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在最新的自传里写:“我人生最棒的奖牌,不是悉尼奥运会的4块金牌,也不是11枚世锦赛的金牌,是我终于敢承认自己的脆弱,敢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作为一个写了快10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太多把“拿第一”当成人生唯一目标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因为拿不到冠军就否定自己全部人生的年轻人,我们的体育叙事总喜欢造神,总喜欢鼓吹“为了冠军付出一切”的悲情故事,好像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就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可是索普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拿第一”这一种答案。
你可以在巅峰的时候选择转身离开,也可以接受自己拼尽全力也赢不了的事实,你可以把游泳当成职业,也可以把它当成爱好,甚至可以在不想游的时候就彻底上岸,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体育从来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逼成只能拿第一的机器,而是为了让你在运动里学会怎么面对失败,怎么接纳自己,怎么变成更快乐的人。
前段时间刷到索普的社交平台动态,他晒出自己在家的照片,后院里搭了个小小的私人泳池,最多只能游两个来回,他泡在水里,怀里抱着他家的金毛,阳光洒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暖,配文是:“今天游了200米,没计时,没数划次,就是泡在水里晒了晒太阳,比我当年破世界纪录的时候还舒服。”
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他,如果回到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泳池边,会对当年的自己说什么?索普想了很久说:“我会告诉他,你不用逼自己做到完美,不用让所有人都满意,你游的快也好,慢也好,你都是值得被爱的。”
是啊,我们总说“飞鱼”的天职就是要游的最快,可是谁规定的呢?飞鱼也可以偶尔浮出水面吹吹风,也可以躺在沙滩上晒晒太阳,也可以把手里的金牌换成冰咖啡和牛油果吐司,毕竟人生的泳池从来没有标准赛道,也没有统一的终点,你游的舒服,比什么都重要。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