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上海看乒超联赛,散场之后顺着静安体育中心旁边的小路走,想找个便利店买水,刚拐过街角就碰到了徐昕,他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站在冰淇淋柜前面跟小孩讨价还价:“今天只能吃一个啊,晚上还要练球,吃多了肚子疼。”小姑娘咬着冰淇淋点头,抬头的时候看见我举着手机犹豫,伸手戳了戳徐昕的胳膊:“爸爸,有人找你签名。”徐昕转过头笑,露出两个虎牙,接过我的笔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跟普通爸爸没两样的人,就是那个在赛场上打出无数神仙球、被球迷叫了快十年“人民艺术家”的徐昕,那天他给我签的名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乒乓球,我回来之后贴在我的球拍套上,每次打球的时候都能看见,总觉得连拍子都轻了几分。
他手里的乒乓球,从来不是冰冷的计分工具
喜欢徐昕的人,大多最先被他的球风圈粉,作为国家队最后一批顶级左手直拍选手,徐昕的球里好像天生就带着一股“浪漫感”:别人退到中远台只能防守,他能撒开步子全台跑正手进攻;别人接不到的死角球,他伸手就能从背后捞回来,甚至还能拉出旋转强烈的弧圈球反杀对手,最有名的名场面是2019年布达佩斯世乒赛男单1/8决赛,他对阵法国选手西蒙·高茨,一个球被对方打到反手大角度,整个人已经退到了挡板边上,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球肯定接不到了,结果他背过手用拍面一兜,球擦着网子落到了对方球台,当场把西蒙看愣了两秒,全场观众站起来欢呼了快一分钟,解说员直接在直播间喊“你可以永远相信徐昕的想象力”。
我那时候正上高二,为了看这场比赛特意逃了晚自习,跟十几个同学挤在食堂的电视前面,球落台的瞬间整个食堂都在拍桌子欢呼,我激动得挥手里的乒乓球拍,没留神直接甩飞出去,砸到了班主任刚放在窗边的保温杯,杯身凹了好大一个坑,后来我抱着保温杯去办公室认错,班主任不但没骂我,还指着杯子上的坑笑:“你要是能练出徐昕十分之一的手感,这个杯子我就自己认了。”为了练那个背后接球的动作,我之后半个月每天放学都泡在学校的球台边,拍子甩飞了七八次,球没接到几个,倒是跟经常来打球的体育老师混熟了,他后来还教了我不少直拍的技巧。
很多人说竞技体育是残酷的,比分牌上的数字就是唯一的真理,但是徐昕好像从一开始就不信这个邪,他的球里有股“玩”的劲,不是不认真,是他真的在享受乒乓球本身的乐趣,我之前看过一个他的专访,记者问他打那个背后回球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就觉得那个球能接上,就伸手了,接完自己也挺乐的”,你看,他打球不是为了赢了之后的掌声,是他本身就觉得打球这件事很好玩,也正是因为这份“玩”的心态,他才能打出那些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球,才会被那么多普通人喜欢——我们看惯了赛场上运动员紧绷的脸,忽然看到一个把打球当乐趣的人,自然会被他感染,我一直觉得,徐昕最大的贡献不是拿了多少个世界冠军,是他让很多原本不看乒乓球的人知道:原来这项运动还能这么好看,这么有意思。
走下赛场的徐昕,把乒乓球从央视直播间搬到了小区楼下
2022年正式从国家队退役之后,徐昕没有像很多名将一样留在国家队当教练,也没有进体制做行政工作,反而一头扎进了大众乒乓球推广的事里:他在上海开了好几家“昕运动”社区球馆,收费比普通商业球馆便宜一半,还专门开了免费的老年场次和少儿体验课;他开了短视频账号,不发夺冠的高光剪辑,天天发的都是些“接地气”的内容:跟小区楼下的大爷打长胶,被大爷打得蹲在地上笑;陪自己儿子练球,被儿子打了个11:0,拍视频吐槽“亲生的,不能骂”;去大学操场溜达,跟路边随便打球的学生凑两局,输了就请所有人喝奶茶。
我有个朋友家的小孩叫浩浩,之前沉迷刷短视频玩游戏,才上小学三年级就近视200度,爸妈怎么说都没用,没收了手机就闹脾气,去年夏天浩浩刷到了徐昕陪儿子打球的视频,一下子就被这个会打“神仙球”还会跟小孩开玩笑的叔叔圈粉了,主动跟爸妈说要学乒乓球,朋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他报了徐昕在浦东开的少儿体验班,第一次去上课就碰到徐昕来巡馆,听说浩浩是因为看自己的视频才想学球,特意给他喂了10个球,还跟他拍了合影,浩浩回家之后把合影贴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现在手机也不玩了,每天放学先去球馆打一个小时球,上次学校体检,近视度数反而降了50度,朋友说现在逢人就说要感谢徐昕,“本来只是想让他锻炼锻炼身体,没想到连坏习惯都改了”。
之前我跟一个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天,他说中国的乒乓球人口其实是断层的:专业的特别专业,业余的大部分都是退休的大爷,年轻人很少有主动打球的,觉得乒乓球是“长辈运动”,不够酷,但是徐昕正在把这个刻板印象一点点打破,他跟潮牌合作出乒乓球主题的卫衣、帽子,设计得特别好看,好多年轻人买来日常穿;他发起街头乒乓球挑战赛,把球台搭在商圈、步行街,路过的人不管会不会打都能上来玩两局,赢了还有徐昕签名的球拍当奖品,现在我住的北京小区里,之前只有三五个大爷天天打球,现在一到下班时间,好多年轻人也拿着拍子去占位置,还有几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边打球边拍视频,说要学徐昕的“神仙球”,你看,这就是他的魔力:他没有站在世界冠军的高度告诉你“乒乓球是国球你们要练”,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打球很好玩,你也来试试”。
徐昕的乒乓球哲学:赢当然好,但是输了也天塌不下来
徐昕的职业生涯里,不是没有过遗憾,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团半决赛,他作为第三单打输了一分,出来之后对着镜头鞠躬道歉,眼睛红得像兔子,说“对不起团队,我回去肯定好好练”;2021年东京奥运会混双决赛,他和刘诗雯在领先的情况下被逆转,拿了银牌,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这个结果对不起大家的期待”,当时全网都在刷“徐昕刘诗雯已经很棒了”,大家心疼他们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很多拿金牌的运动员。
换做别的运动员,可能会把这段经历当成“黑历史”,不愿意多提,但徐昕没有,后来上综艺的时候他主动拿这件事开玩笑,说“拿了银牌之后,认识我的人比之前拿金牌的时候还多,也算因祸得福”,他在短视频里也经常说,自己打了20多年专业球,拿了19个世界冠军,但是输的球更多,“要是每次输都郁闷,我早得抑郁症了,打球嘛,开心最重要”。
去年我参加社区组织的乒乓球赛,半决赛碰到了经常一起打球的张大爷,平时我们打十次我能赢八次,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两个关键球接连失误,眼睁睁看着赢的机会溜走,我坐在场边闷了半天,连颁奖仪式都不想参加,后来刷手机刚好刷到徐昕发的新视频,他跟小区大爷打球输了,蹲在路边啃冰棍,对着镜头说“打球打了30年,输的球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输赢真的没那么重要,你打完出一身汗,爽了就够了”,我当时一下子就想开了,过去给张大爷递了瓶水,恭喜他晋级,现在我们每周三都约着打球,张大爷还教了我不少打长胶的技巧,我的球技反而比之前涨了不少,还多了个忘年交。
我之前特别不能接受“输”,上学的时候考试考第二名要哭,工作的时候KPI没拿第一要郁闷好几天,总觉得“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但是看徐昕的采访多了,慢慢就想开了,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育“要争第一”,争了二三十年,才发现其实不用每次都当第一,徐昕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不拿金牌的运动员也可以被大家喜欢,原来输了也不用那么丢人,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赢”,那些拼尽全力的瞬间,那些打完球一身汗的畅快,那些跟球友打打闹闹的快乐,其实比金牌的重量重得多。
徐昕的乒乓球,最终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
上次在上海碰到徐昕的时候,我问他,现在天天跑场馆、做活动,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忙,会不会觉得累,他擦了擦女儿嘴角的冰淇淋,说“累啊,但是挺值的,之前我打球,是让大家看见乒乓球有多好看;现在我做这些,是让大家知道乒乓球有多好玩,能让更多人拿起拍子,比我拿多少世界冠军都有意义”。
他确实做到了,现在徐昕发起的“全民乒乓季”活动,已经有几十万网友参与,大家晒出来的打球场地五花八门:有小区楼下的水泥球台,有公司的茶水间,有大学的操场,甚至还有人把餐桌拼起来当球台,拿矿泉水瓶当拍子打,有个网友的评论特别戳我:“之前我总觉得乒乓球是电视里的运动员打的,跟我没关系,直到看了徐昕的视频,我才发现我家楼下就有球台,下班打半小时,比在家刷手机舒服多了。”
我现在每次打球,看到球拍套上徐昕画的那个小乒乓球,都觉得特别暖,那个小小的白球,从来就不是只有世界冠军才能碰的东西,它可以出现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也可以出现在小区楼下的水泥球台上;可以是赢得冠军的武器,也可以是普通人下班之后解压的玩具;可以在专业运动员手里打出神仙球,也可以在刚上小学的小朋友手里飞来飞去,哪怕接不到也没关系。
这就是徐昕乒乓球的魔力:它从来都不绑定成绩,也不绑架输赢,它只跟快乐有关,跟健康有关,跟普通人热气腾腾的生活有关,只要你拿起拍子的那一刻是开心的,就已经接住了徐昕递过来的那个“快乐白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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