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赵菁的时候,完全没把眼前这个蹲在池边、扎着高马尾、指甲上画着淡蓝色小海豚的女人,和那个曾经站在罗马世锦赛领奖台上、让国歌响彻整个游泳场馆的仰泳女王联系到一起,那天是2023年夏天,武汉洪山体育馆的青少年游泳训练营结课,她正给一个怕水哭了整节课的小丫头擦眼泪,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拆封的草莓味棒棒糖,晒得微黑的脸上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我印象里那个站在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眼神锋利的运动员判若两人。
那天我们在泳池边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她小时候被教练扔进水池的糗事,讲到24岁急流勇退的争议,再到现在每天泡在泳池里陪一群“小屁孩”扑腾的日常,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见过太多运动员被“世界冠军”的标签困住一辈子,但赵菁偏偏把自己的人生活出了两辈子的精彩。
浪花里泡出来的“假小子”,摔出来的世界纪录
赵菁是土生土长的武汉姑娘,1990年出生的她,小时候是出了名的“药罐子”,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爸妈实在没办法,才把7岁的她送进了业余体校学游泳,初衷不过是“让娃锻炼锻炼,少生病”。 刚进队的赵菁是所有孩子里最怕水的,教练把她往浅水区一放,她能抱着池边哭半个小时,怎么哄都不肯松手,后来教练急了,趁她不注意直接把她扔到了深水区,她扑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池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第二天还是背着小泳包准时出现在了泳池门口——用她自己的话说:“当时觉得淹死都没脸说我不敢游泳,丢不起那个人。” 那股不服输的劲,从那时候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12岁进湖北省队的时候,她是同批次队员里天赋最差的,肺活量比其他人少了整整2000毫升,仰泳转身的动作总是练不好,好几次磕在池壁上,额头磕破了缝三针,拆线的第二天就扎着绷带回了泳池,教练后来回忆起那段时间,总说“没见过这么拼的丫头”,别人每天游8000米就下课,她非要加到15000米,有时候游到脱力,直接趴在池边吐,吐完擦个嘴接着游。 我问过她当时有没有想过放弃,她笑着给我看她手腕上的旧伤:“怎么没想过?16岁那年有次冬训,武汉下大雪,泳池里的水加热不够,游完上来整个人冻得直发抖,给我妈打电话哭着说不想练了,我妈说‘你自己选的路,爬也要爬完’,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泪,转身又跳回水里了。” 那股狠劲最终把她送进了国家队,也送进了世界泳坛的领奖台:2006年多哈亚运会首夺国际赛事金牌,2009年罗马世锦赛,她顶着生理期的剧痛站在50米仰泳的起跳台上,赛前疼得直冒冷汗,教练都劝她弃赛,她咬着牙摇了摇头,跳进水池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就是死也要游完。”最终她以27秒06的成绩打破世界纪录,拿到金牌的那一刻,她上岸直接瘫在了教练怀里,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后来2010年广州亚运会她包揽100米、200米仰泳双冠,2011年上海世锦赛拿下接力金牌,2012年伦敦奥运会摘得铜牌,那几年的世界仰泳赛场,“赵菁”两个字就是让所有对手闻风丧胆的存在。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天赋”的误解太深,总觉得能拿世界冠军的人都是天选之子,但赵菁的故事恰恰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冠军,那些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荣耀,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浸泡在水里的血汗,是无数个想要放弃又咬着牙撑下来的深夜,是把“我不行”硬生生熬成“我可以”的倔强,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那股劲而已。
24岁急流勇退,她的人生不需要被“冠军”绑架
2014年仁川亚运会,赵菁拿下女子100米仰泳冠军之后,突然宣布退役,那一年她才24岁,正是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消息出来的时候全网哗然,很多人骂她“没有责任心”“见好就收”,甚至有人说她“对不起国家队的培养”。 但很少有人知道,当时的她已经一身伤病:颈椎突出3毫米,严重的时候抬头都疼,腰椎间盘突出,阴雨天疼得连被子都盖不住,长期泡在水里落下的风湿性关节炎,一到冬天膝盖就肿得像馒头,还有肩袖的旧伤,有时候抬胳膊穿衣服都费劲,真正让她下定决心退役的,是2013年全运会结束之后回武汉家的那次,她推开家门,发现妈妈的头发白了一半,厨房里放着她小时候最爱喝的藕汤,妈妈说“你12岁进省队,12年了,我们母女俩待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年”,那一瞬间她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拿了那么多金牌,站过那么多领奖台,可是我连陪我爸妈吃一顿热饭的时间都没有,我练游泳的初衷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开心,让爸妈过得更好,可是我现在好像离这个初衷越来越远了。”赵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遗憾,反而很平静,“大家都觉得我24岁退役可惜,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经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赛场,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接下来该为自己活了。” 我特别认同她的选择,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终身奉献”的道德枷锁,好像一个人只要穿上了国家队的队服,就必须拼到浑身是伤、再也动不了的那天才能离开,否则就是“逃兵”,辜负期望”,但我们常常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冠军,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要怎么过,不是只有一辈子待在赛场上拿金牌才叫成功,能在顶峰的时候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敢卸下所有光环重新开始,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勇敢的事。 退役之后的赵菁先去北京体育大学读了硕士,后来又回到武汉体育学院当了老师,她没有像很多冠军那样去当官、进娱乐圈,反而一头扎进了基层游泳教育里,有人说她“大材小用”,她反而笑着说:“我当年是从泳池里的小屁孩练起来的,现在回去教小屁孩,怎么就大材小用了?”
蹲在池边的“孩子王”,她把冠军的种子撒进了浪花里
现在的赵菁,每天的生活比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还要忙:早上7点到泳池,带早训的孩子练基础动作,下午带公益训练营的留守儿童和务工人员子弟学游泳,晚上还要拍短视频给网友科普游泳防溺水知识,一天12个小时里有8个小时泡在泳池边,晒得比当年参加外训的时候还要黑。 我在她的训练营待过一天,亲眼见过她的耐心:有个叫浩浩的8岁小男孩,小时候掉过河里,特别怕水,第一次来上课哭着扒着妈妈的腿不肯下水,换别的教练可能早就硬把孩子抱进去了,但赵菁没有,她陪着浩浩在池边玩了半个月的水枪,每天就陪他打水仗,连水都不让他下,直到半个月后浩浩主动拉着她的手说“菁菁姐,我想下水和你一起玩”,她才慢慢教他动作,现在浩浩已经拿了武汉市青少年游泳比赛U8组仰泳的冠军,浩浩妈妈说,要是没有赵菁的耐心,孩子这辈子可能都不敢碰水。 她的公益训练营开了3年,已经免费教了200多个务工人员子弟和留守儿童游泳,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妈在武汉的工地打工,平时没人管,暑假到处跑,赵菁知道之后不仅免费教他游泳,还每天中午留他在训练营吃饭,给他买文具和新书包,去年小宇在湖北省青少年游泳锦标赛上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专门把奖牌摘下来给赵菁戴上,说“以后我也要像菁菁姐一样当世界冠军”。 很多人问她,当世界冠军的时候万众瞩目,现在天天蹲在池边给小孩擦鼻涕、系泳帽,会不会有落差?她总是笑着摇头:“当冠军的时候,我站在领奖台上,听到国歌响起来我会哭,现在看着我教的小孩第一次下水、第一次拿到奖状,我照样会哭,那种成就感是一样的,我当年练游泳是为了为国争光,现在教这些小孩游泳,是为了让更多人爱上游泳,让更多孩子学会自救,这两件事都很有意义,没有高低之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让更多人拥有健康的身体和不服输的精神,很多冠军退役之后都往高处走,只有赵菁往低处去,把根扎在了基层游泳教育里,她看起来是“屈才”了,但实际上她做的事,比拿十个世界冠军还有价值:她把自己当年从浪花里得到的勇气和热爱,亲手交到了一群孩子手里,这些孩子里可能未来不会再有第二个世界冠军,但他们一定会记得,小时候有个拿过世界纪录的姐姐,教过他们要勇敢、要坚持、要热爱自己所做的事,这些品质,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不被定义的人生,才是最好的人生
现在的赵菁,除了教游泳,生活过得比谁都精彩:她玩滑板,周末没事就去江滩滑滑板,好几次被网友认出来,她还会笑着和网友打招呼;她拍短视频,在抖音上有200多万粉丝,专门科普游泳的正确姿势和防溺水知识,很多人跟着她的视频学会了游泳;去年她还参加了武汉马拉松的半马项目,跑了2小时10分,她笑着说“当年练游泳的时候最讨厌跑步,现在反而觉得跑步是最好的放松”。 今年33岁的赵菁至今单身,身边总有人催她结婚生孩子,她每次都大大方方地回应:“我拿过世界冠军,教过几千个孩子游泳,看过全世界的海,吃过全世界的美食,我自己的人生已经够精彩了,有没有另一半都没关系,遇到合适的我就谈,遇不到我自己过也挺好的。” 我特别欣赏她的生活态度,我们这个社会,总喜欢给女性套上各种各样的模板:什么年龄该结婚,什么年龄该生孩子,什么工作才叫稳定,什么人生才叫成功,但赵菁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可以当万众瞩目的世界冠军,也可以当蹲在池边的孩子王,可以30岁就结婚生子,也可以33岁依然单身玩滑板,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只要你没有辜负自己的热爱,那就是最好的人生。 那天离开训练营的时候,我看见赵菁带着一群小孩在池边唱《阳光总在风雨后》,傍晚的阳光洒在泳池里,晃得人眼睛发疼,她站在一群小孩中间,笑的比旁边的太阳还要耀眼,我突然想起她当年在罗马世锦赛上夺冠的那个瞬间,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着,眼睛里闪着光。 她的前半生,在泳池里为自己的梦想游,游到了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她的后半生,在池边为一群孩子的梦想护航,把热爱的种子撒进了每一朵浪花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泳池,也从来没有辜负过热爱,她的人生,没有被“世界冠军”的标签困住,反而活成了最自由、最精彩的样子。 这就是赵菁,一个曾经站在顶峰,又甘愿回到山脚播种的运动员,一个从来不需要被别人定义的、活得通透又热烈的女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