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机里存着一张拍糊了的照片，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乒乓球女双决赛结束后拍的：四个穿着一半红一半蓝队服的姑娘站在亚军领奖台上，两个人来自朝鲜，两个人来自韩国，她们攥着彼此的手举过头顶，指缝里夹着各自国家的纪念徽章，脸上的汗还没干，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那是我做体育记者的第三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亚运会套票，本来是冲着中国队夺冠去的，结果那天最让我记到现在的,反而是输掉比赛的朝韩联队。
1991年千叶世乒赛：那支突然冒出来的“联队”，打蒙了全世界
很多年轻球迷知道朝韩联队，大多是从2018年亚运会或者2018年平昌冬奥会开始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支特殊的队伍第一次站在世界赛场,已经是32年前的事了。
1991年千叶世乒赛开赛前一周，所有参赛队都拿到了对阵表，中国队的教练组当时盯着女团淘汰赛的潜在对手，把韩国队、朝鲜队的技术特点分析了个遍，谁也没料到，开赛当天组委会突然通知：朝韩两国将临时组成联合队参赛，队名就叫“Korea Team”，队服用朝鲜的红和韩国的蓝拼接，国旗用统一的朝鲜半岛旗，我2020年做“世乒赛经典战例”专题的时候，曾经采访过当时的中国队主力乔红，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场景：“我们赛前热身的时候才看到对面的队伍，一半人穿的是我们熟悉的朝鲜队运动服，一半是韩国队的，站在一起练球的时候还偶尔比划手势，好像沟通不太顺畅，我们教练当时就说‘坏了，这队不好打’。”
那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到底有多“临时”？后来我查到当时的媒体报道：两国的队员赛前一周才第一次合练，朝鲜队员用的体育术语都是本土原生的，韩国队员的术语里夹着大量英语外来词，一开始练双打连“正手”“反手”都要比划半天才懂；队服是开赛前三天连夜赶制的，拼接的地方走线都不齐；甚至赛前奏什么歌都是临时商量的，选了一首朝鲜半岛南北都传唱的民谣《阿里郎》。
就是这么一支看起来“草台班子”的队伍，一路打进了女团决赛，对面是邓亚萍、乔红、高军组成的、当时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中国队，决赛打满了五场，朝韩联队的两个核心——韩国的玄静和、朝鲜的李粉姬，一人拿了一分，最后双打组合再拿一分，3:2爆冷赢了中国队，捧走了考比伦杯，乔红跟我说，她输了球之后在休息室坐了半小时，本来挺委屈的，后来看到颁奖典礼上，玄静和和李粉姬抱着奖杯哭，两国的教练员站在一起互相鞠躬，突然就不难受了：“那时候就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比输赢重要。”
后来我查过当时的时代背景：1991年冷战刚刚结束，半岛局势出现了短暂的缓和，两国原本就在协商体育层面的合作，世乒赛的组队是第一次落地的尝试，那支世乒赛联队解散之后，玄静和和李粉姬成了朋友，此后三十多年，哪怕局势再紧张，玄静和每年都会想办法去平壤和李粉姬聚一次，两个人后来都当了乒乓球教练，还经常跨境交流带队员的经验，去年玄静和接受韩国媒体采访的时候还说：“1991年的那个冠军，是我职业生涯最看重的一块金牌，因为它不是韩国的，也不是朝鲜的，是我们共同的。”
27年后雅加达的握手：我在看台上见过最软的“边界”
时间跳转到2018年，我在雅加达的乒乓球馆里,又一次见到了这支特殊的队伍。
那天本来是女双半决赛，赛程表上写的是韩国组合田志希/梁夏银对阵朝鲜组合车孝心/金南海，我当时还跟同行的朋友打赌，说韩国队赢面大，结果赛前半小时，场馆的广播突然响了，先是印尼语，然后是英语，我半天才听明白：两国代表队已经协商一致，两支队伍合并为朝韩联队，直接晋级决赛，对阵中国的陈梦/朱雨玲。
我当时坐的区域是朝鲜和韩国球迷的混合区，左边是两个穿朝鲜传统服装、举着朝鲜国旗的大叔，右边是三个首尔来的留学生，穿的是韩国队的白蓝色队服，之前两边一直安安静静各坐各的，广播结束的那一刻，三个留学生突然蹦了起来，转头就冲着两个大叔招手，举着手里的冰可乐递过去，大叔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摆了摆手，后来其中一个留学生用不太流利的朝鲜语（是北方的用法）说了句“我们一起加油”，大叔突然就笑了，从包里掏出用塑料袋裹着的朝鲜打糕，塞给了几个学生，还特意递了一块给我，甜的,带着点黄豆面的香。
决赛打了四局，中国队3:1赢了，其实技术差距挺明显的，朝韩联队的两个组合明显没怎么合练过，双打跑位的时候还撞了一次，但全场的加油声比给中国队的还大：朝鲜的球迷喊着北方特有的加油口号，韩国的球迷拍着应援棒喊选手的名字，两种不一样的节奏最后居然合到了一起，我旁边的大叔喊到嗓子都哑了，留学生手里的韩国国旗和朝鲜国旗举在了一起，风一吹，两种颜色缠在了一起,没人想着分开。
比赛结束之后的颁奖仪式上，四个姑娘站在亚军的位置上，主持人念到“朝韩联队”的时候，她们四个突然把手牵在了一起，举得比亚军的奖杯还高，车孝心从包里掏出一枚朝鲜的国徽徽章，别在了梁夏银的队服上，田志希把自己头上印着韩国国旗的发带取下来，系在了金南海的马尾上，我举着手机拍，手都抖，所以照片拍糊了，但我到现在都舍不得删，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两个大叔和三个留学生一起走的，手里拎着应援的条幅，用我半懂不懂的朝鲜语聊着天，时不时笑出声，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所谓的三八线、所谓的几十年的隔阂，在这些普通人的善意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组队也是临时决定的，两国的体育官员在亚运会开了一半的时候才谈妥，不仅乒乓球组了联队，篮球、龙舟项目也组了联合队，龙舟队的队员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们训练的时候连吃饭都坐在一起，朝鲜的队员教韩国的队员包泡菜，韩国的队员教朝鲜的队员唱当下流行的K-pop歌，没人觉得彼此是“外人”。
那些散落在赛场的“联队碎片”，是普通人最朴素的和平愿望
朝韩联队不是什么“官方作秀”，它的每一次出现，背后都是无数普通人的愿望，我认识一个吉林延边的朝鲜族球迷叫阿金，他爷爷是1950年从平壤过来的，奶奶是韩国庆尚南道人，当年战争的时候和家人失散，辗转到了东北定居，阿金说他爷爷活了88岁,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朝韩一起组队拿一次奥运冠军。
2018年平昌冬奥会，朝韩组了女子冰球联队，那是联队第一次出现在冬奥会的赛场上，阿金说他爷爷那段时间天天守在电视前面，手里攥着年轻的时候和平壤弟弟的合影，看比赛的时候一边哭一边念叨“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那支冰球联队的成绩并不好，五场比赛全输了，一共只进了2个球，但每一次进球，场馆里的欢呼声都比冠军夺冠还大，我看过一个当时的纪录片，两队队员刚合练的时候，朝鲜的队员每天早上六点就主动到冰场训练，韩国的队员本来习惯八点起，后来也全都改成了六点，有次两个队员因为跑位的问题吵架，一个来自平壤一个来自首尔，吵到一半两个人突然都笑了，因为发现彼此骂人的口头禅一模一样，都是奶奶辈传下来的，她们一起录了队歌叫《我们的愿望是统一》，开幕式的时候手牵着手举着朝鲜半岛旗入场，当时看直播的时候,我朋友圈里好多朝鲜族的朋友都在哭。
阿金后来托人从雅加达买了2018年朝韩乒乓球队的队服，裱在他家的客厅里，他爷爷去世之前，特意跟他说，要是以后看到朝韩联队拿了奥运冠军，一定要记得去坟上告诉他，阿金说他现在还在等，哪怕现在局势又紧张了,他还是相信总有一天能等到。
这些年我也见过很多质疑朝韩联队的声音，有人说“体育就该是纯粹的，不要掺和政治”，还有人说“组队就是作秀，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但我每次看到这些言论，都会想起雅加达看台上的那块打糕，想起冰球队姑娘们笑着吵架的样子，想起阿金家墙上裱着的那件拼接队服，没错，体育解决不了政治分歧，也没法直接让两边放下争执，但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能给普通人一个放下隔阂的理由：你和我可能成长在完全不同的环境，可能从小接受的教育都不一样，但我们都喜欢乒乓球，都想赢下比赛，那我们就可以站在一起，就可以握手,就可以分享一块打糕。
别让体育回到冷战的笼子里：联队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政治工具的例子：有的国家抵制奥运会，有的运动员因为国籍问题被禁止参赛，还有的赛事故意把有矛盾的国家的选手安排在一起，靠炒作冲突赚流量，但朝韩联队是少有的,把体育变成和平桥梁的例子。
2019年国际乒联巡回赛日本站，朝韩又一次组了联队参赛，那次混双组合还打进了四强，赛后记者问朝鲜的选手为什么愿意和韩国选手组队，那个19岁的小姑娘说：“我们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打一样的球，为什么不能一起比赛？”是啊，为什么不能呢？同样的民族，同样的文化，就因为人为划下的一条线,就要老死不相往来吗？
我一直觉得，奥林匹克的初衷从来不是让大家比谁拿的金牌多，而是让全世界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人，能在同一个规则下公平竞争，能在赛场上握手、拥抱、成为朋友，朝韩联队的存在，就是对这个初衷最好的诠释：哪怕两边的政府吵得再凶，哪怕局势再紧张，只要运动员能站在同一个赛场上，能为了同一个目标奔跑，那就说明和平的种子还在,就说明普通人的善意永远不会被政治的对立磨平。
去年我整理老照片的时候，又翻到了2018年在雅加达拍的那张糊掉的照片，四个姑娘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举起来的手特别显眼，我特意去查了四个姑娘的近况：田志希现在还在韩国队打比赛，梁夏银已经退役当教练了，车孝心和金南海还在朝鲜国家队，去年的亚锦赛上，田志希看到车孝心，还特意隔着挡板打了招呼，送了她一包韩国的零食，你看，哪怕联队解散了，她们的联系也没断，那些一起打过球的经历，那些在赛场上一起喊过的加油,都是真的。
现在总有人说，体育越来越政治化了，很多美好的东西都没了，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只要还有朝韩联队这样的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跨越边界的握手而欢呼，体育就永远是那个能融化坚冰的火种，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又能在赛场上看到那身红蓝拼接的队服，听到全场一起唱起《阿里郎》，那时候我一定会再买一张门票，去现场给他们加油，我也想告诉阿金的爷爷，你等的那个冠军,总有一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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