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普洱澜沧的糯干古寨采风,刚进寨子口就被一道“哒哒哒”的小身影晃了眼:穿明黄色傣绣上衣的小男孩扎着红头绳,屁股底下坐着匹棕白相间的小马,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脆响,小马才到我腰那么高,走得稳得很,小男孩手里还攥着半根芭蕉,时不时往小马嘴里塞一口,一人一马晃悠悠的,比旁边开着电动车的大叔还悠闲,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哟,这家人挺有钱啊,还养进口设特兰矮马当宠物”,结果跟旁边晒太阳的傣族老大爷一聊,才闹了个大笑话:这哪是什么进口马,这是土生土长的云南矮马,在这西南山里待了上千年,他们祖祖辈辈都靠它过日子。
不是“进口矮马平替”,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国宝小马”
我之前刷短视频,经常刷到有人晒自家养的矮马,评论区一水的“设特兰好可爱”“进口矮马就是萌”,偶尔有人说这是云南矮马,还有人抬杠“国产的矮马那叫土马,哪有设特兰纯”,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挺无奈的:我们自己家的宝贝,传承了几千年,帮我们的祖辈走过了最险的茶马古道,驮过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计,到现在反而要被冠上别人的名字,还要被嫌“土”,这真的是件挺可惜的事。
后来我特意去丽江束河的茶马古道博物馆查过资料,馆里负责讲解的老周叔是赶马帮的后人,他跟我说,云南矮马的历史比很多人想象的要久得多:滇池边上出土的古滇国青铜器里,就有和现在云南矮马外形一模一样的小马形象,距今已经有2000多年历史,而大家熟知的设特兰矮马,培育历史也就100多年,说云南矮马是“活化石”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你别瞧它个子小,作用可大了”,老周叔指着馆里那座马帮过悬崖的雕塑给我看,雕塑里走在最前面的几匹全是矮马,“以前走茶马古道,从丽江到拉萨一趟要走小半年,路最险的地方叫‘一字格’,路就一尺宽,旁边就是奔腾的怒江,大马个子高、重心不稳,一走到那种地方就腿软,我爷爷当年赶马帮,就亲眼见过一匹大马踩滑了,连马带货掉下去,连影子都找不着,但矮马从来不会出这种事,它肩高最高也就140厘米,大多才到成年人腰的位置,蹄子比大马小一半,抓地力特别强,哪块石头稳哪块石头滑,它比人还清楚,那时候马帮里都传一句话:‘十匹大马不如一匹矮马稳’,我们赶马人的命,有一半是拴在矮马身上的。”
我后来查过相关的研究数据,云南矮马是中国西南地区独有的马种,是在高山峡谷的自然环境里,经过上千年自然选育出来的品种,力气大、耐粗饲、抗病能力强,零下十度的雪山能待,三十多度的干热河谷也能跑,平时喂点玉米秸秆、皇竹草甚至路边的杂草就能活,不用喂什么进口精饲料,养起来的成本只有进口矮马的十分之一,在我看来,那些总觉得“进口的就是好的”的人,其实根本没意识到:云南矮马从来不是什么进口矮马的平替,它是我们中国人自己选育出来的、完全适配本土环境的“国宝级小马”,它的价值,从来不需要靠洋标签来证明。
深山里的“万能小伙伴”,驮过庄稼驮过娃,还能当景区“流量密码”
在糯干古寨待的那几天,我算是实实在在见识到了云南矮马在当地人生活里的地位,之前偶遇的那个小男孩叫岩温,他骑的那匹棕白相间的矮马叫“花花”,是他5岁生日的时候爷爷送给他的礼物,现在他每天上学都骑着“花花”去,从寨子到镇上的小学4公里路,“花花”20分钟就能跑到,比家长骑电动车还方便。
岩温的爷爷今年72岁,家里现在还养着3匹矮马,最老的一匹叫“小棕”,今年已经18岁了,相当于人类的七八十岁,现在家里早就不让它干活了,每天就在寨子里晃悠,小孩给它喂点芭蕉、甘蔗,它就晃着尾巴跟着小孩跑,爷爷跟我讲了“小棕”的故事:2019年的雨季,他带着“小棕”上山采菌子,踩滑了摔断了腿,当时天快黑了,深山里偶尔能听见野熊的叫声,他躺在地上动不了,本来都快绝望了,就拍了拍“小棕”的脖子说“你快回去叫人”,“小棕”好像听懂了一样,转身就往山下跑,平时要走1小时的山路,那次它40分钟就跑回了家,浑身的毛都被雨浇透了,进了门就叼着岩温爸爸的裤腿往外拽,岩温爸爸本来还以为它闹脾气,跟着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出事了,等到了山上找到爷爷的时候,“小棕”还在旁边喘着气蹭爷爷的手。“它就是我们家的家人”,爷爷摸着“小棕”的毛说,“以前它驮过我收的茶叶,驮过岩温他爸上学,现在还救过我的命,我们家要养它到老。”
我本来以为云南矮马的作用只在深山里,直到上个月去昆明近郊的一个亲子农场玩,才发现这个“山里的宝贝”,现在已经成了城市里的“流量密码”,农场的主人叫小李,是个95后,之前在城里做互联网运营,3年前辞职回家开农场,最开始只做露营,生意不温不火,直到偶然听说有农户卖云南矮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买了2匹,没想到第一个周末就爆了:很多家长带着小孩专门来骑马,小孩怕高,不敢骑一米八的大马,但是矮马才到腰那么高,性格又温顺,摸它的耳朵、给它喂胡萝卜都不闹,骑上去绕着草甸走几圈,小孩高兴得不想回家。
小李跟我算了一笔账:之前他也考虑过买设特兰矮马,但是一匹就要十几万,还娇贵,要吃进口提摩西草,温差大一点就容易生病,一年光养护费就要好几万;但云南矮马一匹才一万多,喂点本地的皇竹草、玉米秸秆就行,一年到头很少生病,养护成本不到进口马的十分之一,现在他的农场已经养了8匹云南矮马,不仅有骑马体验项目,还搞了“矮马认养”,一年3650块钱,认养的人可以随时来骑,还能给马起名字,现在已经有20多个人认养了,其中还有3个是做儿童康复的机构,长期跟他合作,带自闭症的小孩来跟矮马互动。“小孩对这么小的马没有防备心,愿意靠近,比大马的疗愈效果好多了”,小李说,现在光矮马相关的项目,每个月就能给他带来四五万的收入,他现在还跟周边的文山、德宏的农户合作,帮他们卖繁育的矮马,一年能帮农户卖出去十几匹,农户养一匹矮马到3岁就能卖一万多,比养两头猪还赚,现在周边很多农户都开始主动养纯种的云南矮马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本土物种的价值,从来都不是藏在实验室或者保护区里的,只有当它能真正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能给大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才算是真正“活”了下来,云南矮马就是这样:以前它是山里人养家糊口的工具,驮茶叶、驮庄稼、驮娃上学,现在它是城市里的萌宠,给小孩带来快乐,帮农户增加收入,这种“有用”的传承,比把它关在动物园里当展品有意义得多。
从“养家工具”到“文化符号”,云南矮马的未来不该被埋没
之前我采访过云南农业大学研究马品种的张教授,他跟我说,现在纯种的云南矮马数量其实不多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很多地方为了让马长得更高大、驮更多货,用云南矮马和其他高大的马种杂交,导致纯种矮马的数量越来越少,现在只有在文山、德宏、普洱的深山里才有纯种的种群,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匹,比野生大熊猫的数量多不了多少,已经被列入了国家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
“很多人说保护本土品种就是要完全‘原汁原味’,不能商业化,我不这么认为”,张教授跟我说,“你要是不让老百姓从养矮马里赚到钱,大家为什么要养?不如养牛养羊来钱快,到最后纯种矮马只会越来越少,最后只能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
这几年云南也在探索云南矮马的保护和发展路径,我去年就去文山参加过当地的“矮马马拉松”赛事,特别有意思:参赛的选手一半是本地的村民,一半是外地来的游客,骑着矮马跑5公里的山路,旁边的观众喊得比奥运会比赛还热闹,还有专门的儿童组,最小的骑手才7岁,骑着矮马跑得飞快,脸晒得红扑扑的,特别骄傲,现在文山不仅有专门的云南矮马保种基地,还开发了很多相关的文创产品:矮马的玩偶、冰箱贴、插画,去年还跟本地的咖啡品牌联名出了“矮马咖啡”,销量特别好,很多人买了咖啡之后特意问“这个小马是什么?我也想去云南骑”。
在我看来,云南矮马完全有机会成为像四川大熊猫、故宫猫一样的国民文化IP:它外形够萌,性格够温顺,有足够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还有很多可以开发的应用场景:亲子文旅、疗愈动物、甚至城市宠物,现在很多城市家庭想养宠物,但是嫌猫狗麻烦,养一匹矮马放在郊区的农场,周末去骑一骑,平时有人帮忙养,也是很好的选择。
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摘掉“进口的就是好的”的滤镜,愿意去了解我们自己本土的宝贝,我一直记得离开糯干古寨那天,岩温骑着“花花”跟着我的车跑了好远,小短腿哒哒哒的,风把他的红头绳吹得飘起来,他举着手里的烤茶喊“姐姐下次再来玩!”,我趴在车窗上挥手,看着那小小的一人一马消失在寨口的大青树后面,突然觉得特别暖。
这匹小小的云南矮马,见过古滇国的青铜篝火,驮过茶马古道的茶叶盐巴,接过山里的孩子放学,驮过刚摘的茶叶和菌子,现在又背着小朋友的笑声,走在草甸的风里,它从来不是什么进口矮马的平替,它是属于我们中国的、驮了千年烟火的小宝贝,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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