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厦门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我去翔安的羽毛球馆参加全国业余俱乐部联赛的南方赛区预选赛,刚换好球鞋准备热身,就看到场边蹲了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鸭舌帽压得很低,正小心翼翼给面前抹眼泪的小男孩系松开的鞋带,风卷着凤凰木的碎叶落在他帽檐上,他抬手拂开的瞬间,我认出了那张经常出现在羽毛球赛事转播里的脸——陈宏麟。
作为曾经的中国台北羽毛球队男双核心,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和搭档蔡佳欣拿到男双铜牌,是台湾地区第一个拿到奥运羽毛球奖牌的运动员,后来和王齐麟搭档也打进过世锦赛八强,在羽球圈里是公认的“网前魔术师”,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业余赛场的边线上碰到他,蹲在地上哄一个输了球的小孩,一点奥运奖牌得主的架子都没有。
站在奥运领奖台的那天,他说自己不是“天才型选手”
后来聊天的时候陈宏麟告诉我,他从小就不是被教练看好的苗子,1986年他出生在中国台北的普通家庭,小学三年级妈妈想让他锻炼身体,把他送到了社区的羽毛球兴趣班,第一节课教练捏了捏他的胳膊,又量了量他的身高,转头跟他妈妈说“这孩子手臂短、个子也长不太高,打男双先天条件不够,最多打打业余赛玩玩就行”。
那时候他才10岁,也不懂什么叫“先天条件不够”,就知道自己喜欢打羽毛球,想打好,之后的六年时间里,他永远是球馆里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别的孩子练100个网前搓球就跑去休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每天500个,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缠两层胶布继续练,16岁那年他靠积分打进中国台北队的时候,之前说他没天赋的教练,专门跑到他家给他送了一支新球拍。
刚进专业队的日子也不好过,他1米75的身高在男双选手里几乎是最矮的,防守覆盖面积天生比别人小,打队内对抗赛永远排在最后一组,2010年和蔡佳欣正式搭档打国际赛的时候,连续五站比赛一轮游,台湾本地的体育媒体直接骂他们是“最水男双组合”,他把那些骂他的报道剪下来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训练前都看一遍,赛后复盘的笔记本写满了三大本,每一个失误的球都画了线路图,标注清楚当时的脚步、手上的动作哪里出了问题。
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们一路爆冷打进半决赛,最终输给了后来夺冠的“风云组合”蔡赟、傅海峰,铜牌战对阵当时世界排名第三的韩国组合高成炫、柳延星,打满三局最后两分险胜,站在领奖台上咬奖牌的时候,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赛后采访记者问他有什么天赋异禀的技巧,他擦着眼泪笑:“我从来就不是天才,别人走一步我就走三步,走得慢一点,但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我当时听完这句话特别有感触,我见过太多年轻的羽毛球爱好者,打了两次球打不好就说自己没天赋,干脆放弃,甚至还有很多家长刚送孩子上了两节课,就问教练“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拿冠军”,但陈宏麟的经历其实戳破了很多人给自己找的借口:绝大多数时候,我们所谓的“没天赋”,不过是还没熬到努力产生质变的节点而已,太多人在黎明前就转身走了,只有那些肯笨笨坚持的人,才能等到光。
退役不是退场,他把“笨办法”带给了上千个练球的孩子
2021年陈宏麟正式宣布退役,当时有好几支省级专业队给他开了百万年薪的邀约,请他去当一线队的男双教练,还有商业赛事公司找他当解说,出镜费一场就五位数,但是他都推了,反而跑到厦门和台湾新北两地跑,办起了青少年羽毛球青训营,教的都是6到12岁的小孩,一节课的费用还不到专业教练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我问他为什么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要来教小孩子,他拧开手里的运动水杯笑:“我当年走了太多弯路,没人告诉我动作怎么改,没人告诉我打不好不是因为我不行,我不想这些小孩再走我当年的路,我自己不是天才,所以我更懂那些看起来没天赋的小孩要什么,他们不需要别人说你不行,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你再试一次,就可以了。”
他给我讲了个去年的事,有个家长带着10岁的儿子找过来,小孩先天扁平足,跑10分钟脚就疼,之前找了三个教练都不肯收,说他根本打不了球,小孩站在门口拽着妈妈的衣角哭,说就想打羽毛球,陈宏麟当时就说:“留下吧,我教。”他专门找了运动康复的朋友给小孩定制了矫正鞋垫,每天陪着小孩练15分钟的脚步力量,一个垫步的动作教了整整三个月,小孩一开始练到哭,陈宏麟就给他买冰淇淋,陪他看自己当年打奥运的比赛录像,告诉他“教练当年也练到哭过,没事的,我们慢慢来”。
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能连续打一个小时的球不喊疼,今年还拿了厦门市青少年锦标赛U11组的第八名,领奖那天小孩抱着奖牌跑过来跟他说“陈教练,我以后也要拿奥运会的铜牌”,陈宏麟说他当时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比我自己拿铜牌那天还激动,我拿奖牌是我自己的事,但是我让一个小孩实现了他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这个意义完全不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都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金牌、进国家队才算成功,但是陈宏麟选的这条路,其实才是体育最该走的路:让更多普通人,哪怕是身体有小缺陷的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通过运动找到自信,这些在基层扎根的教练,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没有他们,金字塔尖的荣耀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羽球是桥,他想让更多人在球场里找到归属感
除了日常带青训,陈宏麟每年都会办“麟跃杯”两岸青少年羽毛球交流赛,今年已经是第四届了,去年的比赛有240多个来自海峡两岸的小朋友参赛,比完赛他组织大家一起去鼓浪屿、去集美学村玩,台湾来的小朋友带着凤梨酥给大陆的小伙伴,大陆的小朋友给他们送自己画的羽毛球拍的画,好多小朋友现在还经常约着线上打游戏,寒暑假就互相到对方的城市打球。
他说办这个比赛的初衷很简单:“打羽毛球的人都是一家人,不管是大陆的小孩还是台湾的小孩,站在球场上就是搭档或者对手,打两场球、吃一顿饭,就熟了,羽球就是一座桥,能把大家连在一起。”
去年他还收了一个12岁的自闭症小孩,平时不爱说话,不和别人交流,就喜欢抱着羽毛球拍坐在场边看别人打球,家长说找了好多教练都不肯收,说小孩听不懂指令,陈宏麟就试着教他,一个发球动作教了57遍,小孩才学会,每次小孩做对一个动作,陈宏麟就给他竖个大拇指,慢慢的小孩愿意跟着他跑了,愿意挥拍了,现在已经能和别的小朋友打双打了,上次比赛的时候,他还主动和搭档喊了一声“加油”,小孩妈妈当时在看台哭了半小时,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和别人说话。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竞技,而是连接,它可以连接不同地区的人,也可以治愈那些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人,陈宏麟现在做的事,早就超出了“教练”的范畴,他是在用羽毛球当钥匙,给很多人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门,这种价值,是多少块奖牌都换不来的。
“慢行者”的人生哲学:走得慢没关系,别停下就好
那天我们聊到我打球遇到的瓶颈,我说我打了三年球,一直卡在中阶,打比赛总是输,都想放弃了,他当时拿过我的球拍,看了我发两个球,就给我指了个小问题:发球的时候手腕抬得太高,所以总是出界,他陪我练了20分钟发球,告诉我“不用急着改全部,就改这一个小细节,练两个月,肯定有效果”。
我回去之后照着他说的练,每天练100个发球,两个月之后的另一场业余赛,我真的拿了男双的亚军,领奖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说的那句话:走得慢没关系,别停下就好。
现在的陈宏麟,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馆,先自己跑三圈,然后等小孩来上课,他说自己当运动员的时候,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赢,怎么比别人快,现在反而越来越喜欢“慢”,教小孩的时候从来不催成绩,一个动作练不好就练几个月,他说“我当年进专业队用了6年,拿第一个国际赛冠军用了10年,拿奥运铜牌用了16年,我走得这么慢都能做到,小孩们急什么?”
现在整个社会都在鼓吹“快成功”,20岁要成名,30岁要财务自由,好像慢一点就是失败者,但是陈宏麟的人生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慢不是缺点,稳扎稳打的慢,反而比急功近利的快,走得更远,不管是打球还是过日子,你不用逼自己成为别人眼里的“天才”,你只要每天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就已经很厉害了。
那天我和陈宏麟聊到球馆闭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还要赶去机场回台北,第二天要给新北的小孩上课,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他青训营的贴纸,上面画了个笑着的小羽毛球,下面写着“打球开心最重要”,看着他背着运动包走远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伦敦奥运会领奖台上那个红着眼眶的年轻人,十几年过去,他的身份变了,但是他眼里对羽毛球的热爱从来没变过。
我们总说体育需要英雄,需要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但是其实我们更需要陈宏麟这样的“慢行者”,他们蹲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给一个个小孩系鞋带,擦眼泪,教他们怎么握拍,怎么面对输球,怎么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这些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光,而这束光,从来都不止亮在领奖台上,它亮在每一个有人打球的球场里,亮在每一个因为运动而发光的普通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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