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家附近的少儿街舞培训机构接10岁的外甥放学,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一位家长在和前台争执:“我当初报的是街舞兴趣班,你们怎么天天教孩子练头转、托马斯,说这是霹雳舞?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骗我钱?我要的是孩子学跳流行街舞,不是练什么体育项目!”
前台小姑娘急得脸通红,翻出课程大纲和赛事介绍解释了半天,家长还是半信半疑,我站在旁边听了两分钟,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基础的常识问题,居然是很多普通人心里的共同疑惑——尤其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把霹雳舞列为正式比赛项目、17岁的中国姑娘刘清漪拿下女子铜牌之后,“霹雳舞”的曝光度越来越高,关于它身份归属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作为一个跟街舞圈打了快10年交道的体育写作者,我今天就跟大家好好唠唠这个问题,这里面既有文化溯源的知识点,也有我亲眼见过的、属于几代舞者的青春故事。
先把时间倒回50年前:霹雳舞和街舞本就是“子母关系”
要搞清楚身份问题,咱们得先从根上说。 上世纪70年代,美国纽约布朗克斯区是出了名的底层聚居区,非裔、拉丁裔的年轻人没钱去娱乐场所,就凑在街头的派对上玩:DJ打碟的时候把歌曲里的节奏间奏(break)循环拉长,一群年轻人就围着DJ在中间跳舞,他们跳的动作幅度大、有很多地板动作和力量技巧,这群人就被叫做“B-boy”“B-girl”,他们跳的舞就是Breaking,也就是我们说的“霹雳舞”。
后来随着街头文化的发展,慢慢又衍生出了Popping(震感舞)、Locking(锁舞)、Hip-hop齐舞等不同风格,大家把这些源于街头、带有自由表达属性的舞种统称为“街舞”,换句话说:霹雳舞(Breaking)是街舞所有分支里最早出现的“老大哥”,是街舞绝对的核心组成部分,两者根本不是平行关系,是包含关系。
我认识广州的老一辈B-boy阿凯,今年45岁,是国内最早跳霹雳舞的那批人,他跟我讲过80年代末的往事:当时好莱坞电影《霹雳舞》传到国内,大街上到处都是穿喇叭裤、戴半指手套、扛着录音机跳“擦玻璃”“太空步”的年轻人,大家都管这个叫“霹雳舞”,没人知道“街舞”这个词,他当年攒了3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一双回力鞋,专门练头转,每天放学躲在广州北京路的巷子里跳,还被居委会的大爷当成“耍流氓的不良少年”,追了半条街,藏在书包里的海绵护头都被没收了。
“90年代末港台那边的街舞文化传进来,大家才慢慢开始说‘街舞’这个词,我们这群老跳霹雳舞的,也顺理成章变成了街舞舞者,没人觉得不对啊?我们跳了一辈子的东西,怎么现在突然就有人说不是街舞了?”阿凯前两年开了自己的舞社,现在教的学生里有一半是奔着霹雳舞体育特长生路线来的,他第一节课必给孩子和家长讲这段历史:“你们记着,你可以说自己是跳霹雳舞的,也可以说自己是跳街舞的,这俩从来不冲突。”
身份割裂的背后:是出圈后的路径差异,也是大众认知的信息差
既然从根上说霹雳舞就是街舞的一部分,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会有“两者不一样”的误解?我跟圈里的舞者、赛事方、培训机构的人聊过一圈,说白了就是两个原因:一是出圈后的发展路径变了,二是商业化带来的刻意区分。 第一个原因很好理解:霹雳舞是街舞所有分支里,第一个进入奥运会、走进主流体育赛事体系的舞种,以前大家了解街舞,要么是通过《这就是街舞》这类综艺,要么是街头的演出,对标的是“文艺表演”“兴趣爱好”;但霹雳舞进奥运之后,各级省运会、全运会都设置了霹雳舞项目,有官方的运动员注册、等级考评,很多地方甚至把霹雳舞纳入了体育特长生加分项,在普通大众眼里,它的属性就从“艺术爱好”变成了“体育项目”,自然就觉得和以前认识的“街舞”不是一回事。
去年我去采访浙江省运会霹雳舞项目的裁判,正好碰到刘清漪的教练崔鹏,他跟我讲了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刘清漪14岁的时候就去参加国内顶级的地下街舞赛事BIS(Battle In Shanghai),跟全世界的B-boy、B-girl同台battle,拿了女子组冠军,当时街舞圈的人都喊她“天才街舞少女”;后来她去比奥运积分赛、上奥运会领奖台,媒体报道统一叫她“霹雳舞运动员”,以前一起跳街舞的朋友还故意调侃她:“现在成正规军了,不认我们这些街头跳街舞的兄弟了?”刘清漪自己都哭笑不得:“我跳的还是那些动作啊,托马斯、头转、freeze,跟以前比街舞比赛的时候没任何差别,怎么就突然不是街舞了?”
第二个原因更现实:现在不少培训机构为了制造卖点,刻意把“霹雳舞”和“街舞”做切割,我去走访过不少二三线城市的街舞机构,发现他们特意把课程分成了“普通街舞班”和“奥运霹雳特长班”,后者的学费比前者贵30%,招生话术就是“霹雳舞是体育项目,能考等级证、走特长生加分,普通街舞就是学着玩的”,这种刻意的宣传,自然会给家长灌输“两者是不同东西”的认知。
我甚至碰到过更离谱的:有个机构的销售跟家长说“街舞是国外的不良文化,霹雳舞是国家认可的体育项目,完全不一样”,我当时听了差点笑出声——这就好比你说“番茄是蔬菜,西红柿是水果,两者没关系”,纯粹是为了赚钱偷换概念。
不用纠结身份归属:能让年轻人找到热爱的,就是好东西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两种极端的观点:一种是体制外的老派街舞爱好者说“霹雳舞进了奥运就变味了,不再是纯粹的街舞了”,另一种是搞赛事的人说“霹雳舞现在是正规体育项目,别拿街头街舞那套来套”,我每次看到都觉得挺没必要的。
在我看来,纠结“霹雳舞是不是街舞”这个问题,本质上和纠结“番茄是水果还是蔬菜”一样:它的分类不影响它的价值,你喜欢吃就好,管它属于哪一类呢?
我外甥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我姐当初给他报霹雳舞班,目的特别功利,就是听说现在中考能走体育特长生,想让他考个好高中,一开始要求他每周练10个小时,考不到二级运动员就不许跳,结果这孩子学了半年,自己偷偷去看了本地街舞圈的线下battle比赛,看到一群十几岁的男孩女孩在街头围着圈跳舞,没有裁判没有打分,赢了的人就拿一瓶可乐当奖品,跳错了大家也一起起哄欢呼,他当天回来就跟我姐说:“我不想为了考级跳舞了,我想像他们一样,跳自己喜欢的街舞。”
现在我外甥不仅跟着阿凯练霹雳舞的技巧,还自己学了点Locking的动作,周末经常跟着舞社的哥哥姐姐去街头刷街,跳给路过的大爷大妈、小朋友看,上个月还自己报名参加了本地的业余街舞比赛,虽然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他下台的时候特别开心,举着参赛证书跟我说:“小姨你看,我跳的霹雳舞,也是街舞的一种对吧?今天比赛的对手都夸我动作帅!”
你看,连10岁的小孩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大人反而要争个你死我活,我一直觉得,街舞的内核从来不是“我跳的是什么舞种”“我跳的够不够纯粹”,而是peace&love,是自由表达,是你站在音乐里,就能忘掉所有不开心,只享受跳舞本身的快乐。
你说奥运会赛场上的刘清漪跳的是街舞吗?当然是,她的每个动作里都有自己的风格,battle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儿,和街头battle里的B-girl没有任何区别;你说公园里跳霹雳舞锻炼身体的大爷跳的是街舞吗?也是,只要他喜欢,只要他在表达自己,就没人有资格说他不算,那些说“霹雳舞进了奥运就不是街舞”的人,本质上是把街舞的定义搞窄了:街舞从来就不是只能在街头跳,不是只能穿oversize的衣服,不是只能参加地下比赛,它是活的,是跟着时代变化的。
从街头到奥运,这门舞种的内核从来没变过
前段时间我去河南新乡的一个乡村小学采访,那里有个公益街舞课项目,志愿者每周坐两个小时的大巴车过来,教村里的小孩跳霹雳舞,我问其中一个12岁的小女孩,你知道你跳的是什么吗?她大声说:“是街舞!也是霹雳舞!我以后要像刘清漪姐姐一样,去奥运会跳舞!”
那天孩子们在操场的水泥地上跳,没有地板胶,没有专业的护具,头转的时候磕到了也不哭,站起来拍拍灰继续跳,周围的同学围着喊加油,那个场景我看了特别感动,你说这些孩子在乎“霹雳舞是不是街舞”吗?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跳起来很开心,能让自己有个目标,能成为像偶像一样的人,这就够了。
说到底,大家对“霹雳舞是不是街舞”的争论,本质上是对这个从小众走到大众的文化的好奇:以前它是街头的“亚文化”,是家长眼里的不务正业,现在它成了奥运赛场上为国争光的项目,成了能帮孩子考学的特长,身份的转变自然会带来认知的混乱,但不管它的名字叫什么,不管它是在街头跳还是在奥运赛场跳,不管它是兴趣爱好还是体育项目,它的内核从来没变过:它是属于年轻人的,是自由的,是能给人带来力量的。
回到我开头碰到的那个吵架的家长,那天我把阿凯当年跳霹雳舞的老视频、刘清漪在《这就是街舞》里的比赛片段翻给她看,又跟她讲了两者的关系,她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以前看的老电影里的霹雳舞,就是现在孩子跳的街舞啊,是我自己不懂,误会你们了。”那天她特意留下来看了孩子的课,看到孩子跟着音乐跳地板动作跳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她跟我说:“管它叫什么呢,孩子喜欢,能锻炼身体,就比什么都强。”
你看,这才是最实在的答案,如果你现在再问我“霹雳舞是街舞吗”,我会肯定地告诉你:当然是,它是街舞最初的样子,也是街舞最有生命力的样子,但如果你就是觉得它是独立的体育项目,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去了解它,愿意尊重那些跳舞的人,就足够了,毕竟文化从来不是靠定义活着的,是靠一代又一代的人,跳着、爱着、传承着,才永远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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