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霹雳舞女子组铜牌赛结束那天,我挤在长沙坡子街旁一家不足30平米的小舞社里,和十几个满头大汗的舞者凑在投影幕布前尖叫,17岁的中国选手刘清漪举着奖牌冲镜头笑的那一刻,舞社里留着脏辫的阿凯把刚开的可乐直接甩了出去,褐色的气泡溅在磨得发毛的地板上,和之前无数次滴落的汗水、偶尔蹭到的血迹晕成差不多的颜色,那天散场后阿凯蹲在门口擦地板,跟我说“你看,我16岁那年躲在被窝里刷到的东西,现在真的让全世界都看见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Breaking,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霹雳舞,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最近两年因为入奥才火起来的“潮酷运动”,可在这些泡在舞房里、膝盖长满老茧的舞者眼里,这四个字母背后,是横跨半个世纪的、属于普通人的滚烫信仰。
最先“破圈”的Breaking,最早是贫民窟里的“非暴力对抗”
很多人对Breaking的第一印象是“酷”:踩着快节奏的鼓点在地板上旋转、翻腾,做着各种看起来反人类的高难度动作,是专属于年轻人的耍帅工具,可很少有人知道,现在站在奥运赛场上的Breaking,最早诞生于70年代美国纽约布朗克斯区的街头,是黑帮用来替代火拼的“非暴力对抗方式”。
那时候的布朗克斯是全纽约最乱的区域,不同帮派之间为了抢地盘天天打架,伤亡率高到连警察都不想管,后来有个叫DJ kool herc的牙买加裔DJ在街头派对上发现,大家最喜欢跟着鼓点密集的“间奏部分”跳舞,索性把两首歌的间奏接在一起循环播放,原本随便扭的年轻人慢慢玩出了花样:有人站着踩出有节奏的舞步,有人蹲在地上用手脚玩出各种花活,还有人直接翻起了跟头——这就是Breaking最早的雏形,原本见面就要动手的帮派青年慢慢发现,用舞技打赢对方,比打群架进局子有面子多了,后来索性约定,地盘归属直接用battle(斗舞)的结果定,跳输了的一方主动走人,不许动手。
“我最开始迷上Breaking,其实也是因为不想再打架了。”阿凯说这话的时候,挽起袖子给我看小臂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那是他16岁那年跟人打群架留下的,那时候他刚上中专,成绩不好,爸妈天天在外跑货运没人管,跟学校里的“哥们”天天混在一起,那次打架把对方胳膊打骨折,家里赔了八万多,他爸回来把他揍了一顿,关在家里一周不许出门,就是那一周,他刷到了2018年青奥会霹雳舞项目的比赛视频,17岁的中国选手商小宇站在国际赛场上做托马斯全旋的那一刻,阿凯说自己“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又把过年收的压岁钱全拿出来,凑了3800块报了家附近的舞社,最开始练基础的top rock(站立舞步),他协调性不好,跳得像顺拐的大猩猩,同期的学员都笑他,他就每天提前两个小时到舞社,对着镜子练到衣服能拧出水;后来练footwork(地板步),膝盖天天在硬地板上磨,紫色的淤青叠了一层又一层,裤子膝盖位置永远是破的,他妈以为他又在外面打架,追着他打了半条街;练头转的时候没掌握好平衡,直接摔成轻微脑震荡,住院一周,他妈坐在病床边哭着说“你再跳这个我就跟你爸离婚”,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出院当天就背着书包又去了舞社。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东西比打架有意思多了,打架打赢了也就爽那一会,但是battle赢了,你会觉得自己是靠真本事赢的,腰杆都挺得更直。”阿凯说他第一次正式参加battle是2020年的长沙本土赛事,第一轮就碰到了本地有名的舞者,对方跳完还冲他比了个“你不行”的手势,他上场的时候紧张到顺拐,第一轮就被淘汰,那天他没回家,在舞社练了一整夜,膝盖磨破了流的血粘在裤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冒冷汗,三个月后又碰到那个对手,阿凯把自己练了好久的风车接托马斯组合亮出来的那一刻,全场都在尖叫,最后裁判举了他的手,他站在舞台中央直接哭了。
我那时候其实对Breaking没什么概念,总觉得就是年轻人赶时髦的东西,直到那天我在舞社看到他膝盖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用指甲掐都没什么感觉,那是三年里摔了无数次、磨破了十几副护膝才磨出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Breaking从来不是什么用来耍帅的流量密码,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写满了“普通人要争一口气”的韧劲。
“地板就是我们的擂台”:那些磨破的护膝,比奖状更有分量
不少人听说霹雳舞进奥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也能算体育项目?不就是跳街舞吗?”甚至还有人说“以后广场舞是不是也能进奥运?”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想笑,说这话的人,大概从来没见过Breaking的舞者练powermove(力量动作)的时候摔得有多惨。
Breaking的四大基础动作里,top rock和footwork练的是协调性和节奏感,freeze(定格动作)和powermove练的就是实打实的身体素质,比如最基础的倒立定格,要求舞者靠手臂力量撑起整个身体,保持至少3秒不动,光是这个动作,没有一两个月的力量训练根本做不下来;更不用说托马斯、头转、airflare(大回环)这种高难度动作,很多舞者练三四年都未必能做标准,阿凯舞社的地板是最早的复合地板,用了不到五年,靠近镜子的那一块已经被磨得完全没了纹路,上面坑坑洼洼的印子,全是舞者摔出来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夏天他们在黄兴广场办街头battle,那天长沙38度,下午两点的地面温度快到50度,光站着都能烤得人出汗,阿凯上场跳footwork的时候,手掌直接按在发烫的地面上,跳完下来我看见他手掌上起了三个透明的水泡,有一个已经磨破了,渗出来的组织液粘在他护腕上,我让他别比了,他摇了摇头,拿矿泉水冲了冲手,撕了块创可贴贴上就又上去了,那天他最后拿了冠军,奖品是一块印着赛事logo的定制滑板,他现在还把那块滑板挂在舞社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贴着他手掌起泡的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地板不会撒谎,你练了多少,它都知道。”
其实不仅是阿凯,现在站上奥运赛场的刘清漪,也是这么摔出来的,之前看她的采访,她说自己10岁开始练Breaking,最开始练倒立,摔得鼻子流血是常事,练托马斯的时候腰伤复发,疼得连床都下不来,还是咬着牙扶着把杆练基础动作,杭州亚运会她拿女子冠军的时候,有个镜头扫到她的膝盖,上面全是旧的伤疤和新的淤青,跟她站在领奖台上笑的脸形成了特别强烈的对比。
我总觉得,Breaking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那些看起来酷炫的动作,而是动作背后那种“我偏要做到”的劲儿,阿凯舞社里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之前有轻微自闭症,不爱跟人说话,家长带他去看了好多医生都没用,后来偶然看到阿凯他们在街头跳舞,浩浩站在旁边看了两个小时都不肯走,家长就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他报了课,最开始浩浩连跟老师对视都不敢,就蹲在角落自己练footwork,练了一年多,去年参加长沙少儿霹雳舞比赛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伸手抱了一下给他颁奖的老师,站在台下的妈妈当场就哭了。
“很多人说我们练这个是不务正业,可是你看,它能让不爱说话的小孩开口,能让以前爱打架的小孩变乖,能让普通人找到自己的闪光点,这还不够吗?”阿凯说他现在最烦听到别人说“跳霹雳舞有什么用”,在他看来,那些磨破的护膝、摔出来的伤疤、站在battle场上拿到的每一次胜利,都比念书考了多少分、上班赚了多少钱更能证明“你活着,而且活得很热烈”。
入奥之后的Breaking:是变“主流”了,还是丢了魂?
Breaking入奥的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圈内其实吵翻了天,不少跳了二三十年的老舞者觉得,Breaking本来就是街头的东西,讲究的是自由、是即兴、是跳得爽,现在要按奥运的规则打分,要规定动作难度、要卡音乐节拍,甚至还要看完成度,这不就变成了另一种广播体操吗?还是丢了魂的那种。
阿凯的师傅老鬼就是最早反对入奥的人之一,老鬼是80后,2000年左右就开始跳Breaking,那时候国内根本没有舞社,他们一帮人就在地下通道、广场的地砖上跳,没有音乐就用随身听放,没有护膝就把旧衣服剪了缠在膝盖上,battle也没有裁判,谁跳完观众的尖叫声大谁就赢。“那时候我们跳这个,就是因为它没人管,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想加什么动作就加什么动作,舒服就行,现在要按条条框框打分,那还是我们当年喜欢的Breaking吗?”老鬼之前跟我喝酒的时候,还在吐槽这个事。
转变发生在去年阿凯参加湖南省运会霹雳舞选拔赛的时候,那次比赛阿凯拿了亚军,老鬼本来不想去看,架不住阿凯软磨硬泡,还是去了现场,那天有个19岁的小选手,把中国武术的长拳动作融到了footwork里,最后收尾的定格动作用了武术里的“弓步冲拳”,全场观众直接炸了,裁判也给了全场最高分,老鬼坐在观众席上,看完那个选手的表演,半天没说出话,后来他回去自己琢磨了半个月,把川剧变脸的动作融到了自己编的齐舞里,带着舞社的小孩去参加全国比赛,拿了齐舞组的金奖,今年他还被邀请去当业余霹雳舞赛事的裁判,以前逢人就说“入奥毁了Breaking”的人,现在天天跟舞社的小孩说“你们要多学点咱们自己的文化,融进去,跳出来的东西才是活的”。
其实我也能理解老舞者的焦虑,毕竟任何一种亚文化进入主流视野的时候,都难免要面临“被规训”的争议,但我反而觉得,Breaking入奥从来不是对街头文化的消解,反而是给了更多普通人接触它、了解它的机会,以前阿凯的舞社一年也招不到十个学员,家长一听说孩子要学霹雳舞,第一反应就是“你是不是要去当小混混?”现在呢?杭州亚运会之后,舞社的咨询电话天天响,有个家长专门从湘潭开车过来,说自己家孩子以前天天在家打网游,看了刘清漪的比赛,主动说要学霹雳舞,现在每天放学先去舞社练两个小时,成绩都进步了不少。
什么是Breaking的魂?从来不是非得在街头跳、非得没有规则才叫有魂,是那种不服输的劲儿、是那种敢创造的劲儿、是那种不管你是谁,只要站在地板上,就能靠自己的本事赢的劲儿,只要这个内核没变,不管它是在街头跳,还是在奥运赛场上跳,它都是原来的那个Breaking。
每一个敢在地板上“撒野”的人,都在演绎自己的Breaking
上个月我去阿凯的舞社,碰到个52岁的张阿姨,穿着宽松的运动服,正跟着音乐练最简单的footwork,动作不算标准,但是腰杆挺得特别直,跳得满头是汗也不肯休息,张阿姨说她以前是跳广场舞的,去年看了亚运会的霹雳舞比赛,觉得“这玩意比广场舞带劲多了”,就过来报了成人班,现在学了快半年,已经能做简单的倒立定格了。“我家老头说我一把年纪了瞎折腾,我才不管呢,我跳这个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还年轻,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张阿姨说她今年还打算去参加本地的业余霹雳舞比赛,“输赢不重要,我就是想站上去跳给大家看看,年纪大了怎么了?我也能跳Breaking。”
其实这才是我最喜欢Breaking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专属于年轻人、专属于专业舞者的运动,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用长得好看,不用身材好,不用有基础,甚至不用跳得有多好,只要你愿意跟着鼓点动起来,愿意站在地板上表达你自己,你就是个合格的Breaker。
阿凯说他今年打算考个国家级的霹雳舞教练证,之后想申请去湖南乡下的留守儿童学校开免费的公益课,“我小时候就是没人管,差点走了歪路,是Breaking救了我,我也想让更多乡下的小孩知道,除了玩手机、除了打架,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东西,说不定也能改变他们的人生。”那天我们说话的时候,舞社的音响里正放着一首中文说唱,几个小孩在地板上翻跟头,张阿姨站在镜子前面练定格,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磨得发毛的地板上,亮得晃眼。
从1970年代纽约布朗克斯的街头派对,到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赛场,Breaking走了快50年,它从贫民窟青年的非暴力对抗工具,变成了现在全世界都认识的体育项目,它的身上被贴过无数标签:“街头文化”“不务正业”“潮酷运动”“奥运项目”,但是撕去这些标签,它本质上从来没变过:它是给所有普通人的礼物,是给那些不服输、不认命、想活出点自己的样子的人,一个发光的机会。
那些踩在鼓点上的脚步,那些撑在地板上的手掌,那些磨破的护膝,那些摔出来的伤疤,那些站在battle场上的尖叫和眼泪,全都是我们对生活最滚烫的回应,就像阿凯舞社墙上写的那句话:“没有什么事是跳一场Breaking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跳两场。”毕竟,只要你敢跟着节奏动起来,你就永远年轻,永远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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