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福建晋江看当地的村级篮球联赛,场边挤着扛板凳的大爷、举着棒棒糖的小孩,还有特意从隔壁县骑摩托车赶过来的篮球爱好者,喧闹声里我忽然看见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正指着场上一个16岁左右的中锋吼:“卡位要沉腰!你跳那么高当靶子啊?”旁边的志愿者小声跟我说:“那是肖光弼肖导,今天本来是请他来当颁奖嘉宾的,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蹲这儿盯小队员盯了快俩小时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传说中的“福建篮球教父”,比我想象中更瘦,背却挺得笔直,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翘,手里攥着个印着“莆田体校1998”字样的搪瓷缸,活脱脱就是个常年泡在野球场的倔老头,完全看不出是带出过“战神”刘玉栋、“福建球王”龚松林,前后给国家队输送过5名运动员、给省队送过上百名苗子的传奇教练。
从省队中锋到县体校“冷馒头教练”,他的青训路是用脚跑出来的
肖光弼的篮球人生,从一开始就走了条“最难的路”,上世纪60年代他是福建男篮的主力中锋,拿过全国锦标赛的季军,退役的时候省队要留他当一线队教练,他却主动申请回莆田县体校带基层青训,用他自己的话说:“省队缺我一个教练不算缺,但是基层没人挖苗子,再过十年福建队就没人可用了。”
那时候的莆田县体校条件差到什么程度?没有室内场馆,只有两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球场,下雨的时候只能搬着凳子在屋檐下练运球;队员大多是从下面乡镇招来的农村孩子,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有的小孩穿着家里做的布鞋就来训练了,肖光弼住的宿舍就在球场旁边的小平房里,15平米的房间,一半堆着训练用的篮球,另一半支了两张上下铺,实在赶不及回家的队员就能在他那儿凑合一宿。
我之前翻福建篮球的老资料,看到过肖光弼找刘玉栋的旧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动容:1985年他听说莆田乡下有个15岁的小孩身高快1米9,干农活的时候能扛着两百斤的稻谷走二里地不喘气,他当天就骑着自行车赶了三十多里山路去找人,第一次去刘玉栋的爸妈直接把他拦在了门外,说“打球不能当饭吃,我儿子还得留家里干农活”,肖光弼没争辩,把兜里揣的两斤红糖塞给刘玉栋妈妈,转身就走了,过了半个月他又去,刚好赶上刘玉栋家收稻子,他脱了外套就下田帮忙,割了一下午稻子,吃饭的时候就着开水啃自己带的冷馒头,跟刘玉栋爸妈说:“这孩子是天生打篮球的料,留在家里种稻子太可惜了,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就绝对不会亏待他。”第三次去的时候,他直接带了体校的录取通知书,还有自己掏钱给刘玉栋买的新球鞋,刘玉栋的妈妈红着眼把儿子的行李塞到他手里,说“孩子就交给你了,不听话你只管打”。
后来刘玉栋成了名震全国的“战神”,每次回福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肖光弼,他总说“没有肖导三番五次往我家跑,我现在可能还在老家种稻子”,我一直觉得现在的青训圈太浮躁了,大家都在抢已经练出来的好苗子,谁也不愿意花时间跑山路、蹲田埂去找那些连篮球都没摸过的孩子,肖光弼那代人嘴里不说“深耕”两个字,但他的青训路,真的是一步一个脚印用脚跑出来的,这种“笨功夫”,恰恰是现在最稀缺的东西。
“骂是疼,练是爱”,他带出来的队员,每个都把他当半个爹
肖光弼带队员出了名的严,当年莆田体校的小孩都怕他,说“宁愿跑十圈也不愿听肖导骂”,但只要是他带出来的队员,提到他没有不红眼睛的。
刘玉栋刚进体校的时候基础为零,运球都运不利索,肖光弼每天早上五点半就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单独加练一小时运球,冬天福建的气温虽然没到零下,但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刘玉栋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运球的时候血蹭在篮球上,肖光弼看了没说软话,只是晚上偷偷把冻疮膏放在他枕头底下,转头训练的时候看见他动作错了,照样拿着球砸他的脚:“重心压低!这么高的个子连个球都护不住,你打什么篮球?”
后来龚松林进队的时候,肖光弼的严一点没减,龚松林从小在野球场打球,爱耍帅,总喜欢做些华而不实的花动作,有次热身赛他为了秀个背后传球,直接把球传到了对方手里,肖光弼当场叫了暂停,指着他的鼻子让他绕着球场跑20圈,跑完了龚松林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我那动作观众都叫好”,肖光弼没跟他吵,把他拉到录像室,给他剪了近三场比赛他那些“好看但没用”的失误,加起来整整12个,跟他说:“你要是想当街球明星,现在就收拾东西走,我绝不拦你;你要是想进国家队,想打职业联赛,就把这些花架子全给我扔了,篮球比的是谁能把球放进筐,不是谁的动作好看。”
我前年采访龚松林的时候,他跟我讲过一件事,说他当年刚进国青队的时候脚踝严重扭伤,不敢告诉家里,怕爸妈担心,就给肖光弼打了个电话抱怨了两句,没想到第三天肖光弼就坐了20多小时的绿皮车到了北京,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装的是他最爱吃的莆田卤面,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龚松林说那时候他才知道,老头平时骂他骂得凶,其实心里比谁都疼他:“我后来进国家队,第一场比赛打完第一个电话就打给肖导,我就想告诉他,我没给他丢人。”
现在很多人说现在的师徒关系变味了,教练把队员当拿成绩的工具,队员把教练当跳板,我倒觉得不是,真正好的师徒关系从来都是真心换真心,肖光弼骂队员是真的,疼队员也是真的,他给刘玉栋买过冻疮膏,给龚松林存过罚的生活费买球鞋,给家里穷的队员垫过伙食费,他是真把这些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养,也难怪这些队员功成名就之后,还总记着他的恩情。
退休20年泡在野球场,20万顾问费不如小孩的一句“谢谢肖导”
2003年肖光弼正式退休,按说忙了一辈子该享清福了,可他倒好,比上班的时候还忙,每天早出晚归,莆田、泉州、福州的野球场到处跑,用他老伴的话说“家就是他睡觉的旅馆,篮球场才是他的家”。
去年我在晋江碰到他那次,他本来是主办方请来的颁奖嘉宾,给成年组的冠军发完奖,转头就跑到旁边U16的赛场,看见刚才被他骂的那个小中锋连续抢了好几个篮板,下来的时候他递了一瓶脉动给小孩,拉着他的胳膊教了半天抢篮板的发力技巧,临走的时候还塞给小孩一张自己写的基础训练计划表,说“每周按这个练,练好了给我打电话,我推荐你去青年队试训”,旁边的工作人员跟我说,这种事肖导干了几十年了,退休之后他前前后后给福建青年队推荐了二十多个好苗子,其中有个14岁的小孩家里条件不好,交不起体校的伙食费,肖光弼自己掏腰包给垫了一年的钱,直到后来小孩进了省队,家里条件好点了要给他还钱,他直接摆手说“等你进了国家队拿了奖牌再给我也不迟”。
前两年有个做网红篮球赛事的公司找过肖光弼,想请他当赛事顾问,开价一年20万,只要他偶尔出席下活动,拍几个宣传视频就行,肖光弼直接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拿了这个钱,以后我去野球场教小孩打球,人家会觉得我是为了钱来的,我这一辈子都没靠篮球赚过不该赚的钱,老了老了不能晚节不保。”
我听过太多体育人退休之后走穴捞金的故事,反倒觉得肖光弼这种“倔”特别珍贵,他这一辈子没住过大房子,没开过好车,家里至今还住的是90年代体校分的老家属楼,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柜子的奖状和队员们给他寄的照片,但是他的富有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他带出来的队员遍布全国各地,有的打了职业,有的当了教练,有的回乡下当体育老师,把篮球的种子撒到了福建的每一个角落,这种成就感,比多少代言费都金贵。
福建篮球的根,从来都不是胜负,是代代相传的“篮球气”
总有人说福建篮球不行,说CBA的福建队成绩不好,没拿过冠军,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反驳:你去福建的乡镇看看,哪个村没有篮球场?哪个赛季的村BA不是人山人海?福建篮球的根从来都不是职业队的胜负,是刻在骨头里的“篮球气”,是肖光弼这样的老教练,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对篮球的热爱。
今年年初福建浔兴队搞青训营,特意请肖光弼去讲课,台下坐的20多个青年队教练,有一半都是他当年的学生,他上台第一句话就说:“我当年教你们的时候,跟你们说要把每一个来练球的小孩当自己的孩子看,现在你们也要这么做,别嫌小孩笨,别嫌条件苦,当年刘玉栋刚进队的时候,还不如现在这些小孩呢。”那天他讲了两个小时,讲自己当年在县体校带队员的故事,讲怎么挖苗子,怎么教基础动作,台下的教练都在记笔记,有人说看着肖导站在台上,就好像看到了福建篮球的过去和未来。
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总在找中国篮球的出路,总在说要搞青训、要搞市场化、要和国际接轨,但是我们最该做的,难道不是多几个肖光弼这样的人吗?愿意扎根基层,愿意花时间去找苗子、教苗子,愿意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自己热爱的篮球上,不为名不为利,就为了多带出几个好球员,多让几个爱打球的小孩有出路。
那天晋江的比赛散场的时候,我看见肖光弼骑着个旧电动车,车筐里装着一摞打印好的篮球基础动作手册,慢悠悠地往场外走,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翘,但是背还是挺得笔直,就像他年轻的时候站在球场上当中锋的时候一样,旁边有个小孩跑过来跟他打招呼,说“肖导下次还来教我们打球啊”,他笑着摆手,说“来,只要我还走得动,就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是体育的传承?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不是赚了多少钱,是肖光弼跑了三十里山路带回来的刘玉栋,是他坐了20小时绿皮车拎到北京的那碗莆田卤面,是他塞给小队员的那张训练计划表,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对篮球的热爱,从自己手里传到下一个人手里,肖光弼这个名字,早就和福建篮球绑在了一起,他就是八闽篮球的根,只要根在,福建篮球就永远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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