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首都体育馆看短道速滑世界杯北京站的混合接力决赛,我在看台上攥着加油棒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看到林孝埈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快要把顶棚掀翻,我顺着转播镜头看向场边,那个穿着印着五星红旗的黑色队服、扎着低马尾,抱着旁边的范可新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女人,就是崔成熙。
那天混采区我等了她半个多小时,她走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手里攥着队员塞给她的金牌,挂绳上还沾着点冰碴子,我问她此刻最想说什么,她擦了擦鼻子,用不算特别流利但很清晰的中文说:“这群小孩太不容易了,他们配得上所有的掌声。”那天之后我就想,一定要写写这个在中韩两国短道速滑圈都充满争议,却永远把队员放在第一位的女教练。
在韩国冰场摔出来的“拼命三娘”,却在巅峰期撞上了最冰冷的规则
很多人知道崔成熙,是因为她中国短道队教练的身份,却很少有人知道,她曾经也是韩国短道速滑界最被看好的天才少女。 1998年长野冬奥会,17岁的崔成熙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上,就拿下了女子1500米的铜牌,是那届韩国代表团年纪最小的奖牌得主,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的时候,她偷偷在心里许愿:下次一定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国歌为自己奏响。
为了这个愿望,崔成熙拼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我之前看过韩国媒体早年对她的报道,她每天早上4点就会出现在冰场,比其他队员早到两个小时,冰场温度常年在零下几度,她每次滑完脱下来的训练服都能拧出水,她的脚踝因为常年训练有严重的旧伤,疼到受不了的时候就把止疼片磨成粉撒在袜子里,咬着胳膊硬扛,后来她胳膊内侧的牙印,直到退役好几年都没消下去。
2005年都灵冬奥会预选赛,崔成熙是当时韩国队内积分排名第一的选手,所有人都觉得她拿到参赛名额是板上钉钉的事,她甚至已经提前买好了带妈妈去都灵的机票,可最后的参赛名单出来,排在她后面、属于冰协管理层派系的选手顶替了她的位置,给出的理由是“她的伤病可能影响比赛发挥”。 崔成熙后来在采访里提过那段日子,她拿着名单在空无一人的冰场坐了一整夜,冰刀放在冰面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已经冻在了冰里,她掰的时候冰刀划伤了手,血滴在冰面上,红得刺眼。“那时候我才明白,我拼了十几年的不是短道速滑,是别人手里的权力。”她退役之后想留在韩国当教练,可整个韩国冰联都没有人敢用她,她空有一身技术,却连个青少年队的助教位置都拿不到。
那段时间她甚至想过彻底离开冰场,去开个小咖啡店算了,直到2018年平昌冬奥会之后,中国短道队向她发出了执教邀请,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我那时候就想,只要能让我接着教短道速滑,去哪里都可以。”
第一次来中国吃火锅被辣哭,她成了队员嘴里“比妈妈还啰嗦的熙姐”
2019年刚到国家队报到的时候,崔成熙连一句完整的中文都不会说,点菜只会指着图片说“这个”“那个”,第一次跟队员去吃重庆火锅,她看着红彤彤的锅底好奇,夹了一块毛肚吃,辣得她眼泪直流,喝了三瓶冰可乐还是缓不过来,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训练的时候只能用手势给队员比划,队员们看着她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都偷偷笑,后来每次队里聚餐吃火锅,大家都会特意给她点一个番茄锅,还会把煮好的菜先放在清水里涮一遍再递给她。
为了能跟队员顺畅沟通,崔成熙每天晚上训练结束之后,都会跟着翻译学两个小时中文,笔记本上写满了拼音标注的短句:“范可新的腰要注意保暖”“林孝埈的脚踝旧伤训练后冰敷20分钟”“小队员滑弯道不要低头”……去年我去短道队探营的时候,还看到过她那个用得卷边的笔记本,页脚还贴了好几个队员给她画的小卡通人。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那次探营,训练结束之后队员们在休息室吃加餐,崔成熙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挨个给队员递,看到几个小队员抢冰可乐,她假装生气拍他们的手,说“冰上滑得没见你们跑这么快,喝冰的小心肚子疼,明天训练量加倍”,结果转头就给后勤说,下次多订点常温的鲜橙多,小孩们爱喝。 范可新后来跟我说,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前,她的腰伤复发,疼得连穿冰鞋都费劲,崔成熙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场馆,给她带自己煮的艾草鸡蛋,帮她揉腰揉20分钟再上冰,有一次她比完赛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崔成熙半夜去酒店附近的药店买暖宝宝,还想给她煮红糖姜茶,结果不会用中国的电磁炉,把锅都烧干了,手上还烫了个泡,第二天戴着个卡通创可贴去训练,被队员笑了好久。
现在队里的小孩不管年纪大小,都管崔成熙叫“熙姐”,而不是“崔教练”,16岁的青年队小队员宋佳蕊跟我说,有一次她滑弯道摔了,冰刀划到了崔成熙的胳膊,流了好多血,她当时吓得直接哭了,结果崔成熙反而笑着摸她的头说:“没事没事,你这次弯道角度压得特别好,下次再稳一点就不会摔了”,说完自己去医务室缝了三针,回来接着带训练,连休息都没休息。
被骂“叛徒”的3年,她站在冰场边上知道自己选的路没错
北京冬奥会中国队拿了2金1银1铜的成绩,崔成熙作为女队的主管教练,功不可没,可随之而来的,是韩国网友铺天盖地的网暴,有人骂她是“卖国贼”“韩奸”,有人扒出她韩国的家庭住址,给她家里寄恐吓信,甚至有人跑到她妈妈开的小超市门口扔垃圾,逼得她妈妈把超市关了,搬到了乡下住。
我问过她有没有后悔过来中国,她摇了摇头,给我看了她手机里的照片,是北京冬奥会女子3000米接力拿铜牌之后,队员们围着她,把奖牌都挂在她脖子上的照片。“我20岁的时候想拿奥运会金牌,被自己人毁了,现在我带的小孩拿了奖牌,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那种开心,比我自己拿奖还要强烈。” 我一直觉得“体育无国界”这句话,从来不是用来道德绑架运动员的口号,而是当一个人把毕生所学献给这项运动的时候,不该被国籍困住,崔成熙十几岁的时候在冰场上摔得骨裂都不敢休息,就是想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结果她的梦想毁在了自己国家的派系斗争里,现在她帮着另一群有同样梦想的小孩实现梦想,到底哪里错了?那些骂她叛徒的人,从来没看到她为了短道速滑付出了多少,只看到她站在中国队的教练席上,说到底,这些人爱的从来不是短道速滑,只是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而已。
崔成熙说,她印象最深的是去年世界杯首尔站,她带着中国队去比赛,下场的时候有个韩国的小女孩拿着她运动员时期的照片找她签名,小女孩说“我也是练短道速滑的,我妈妈说你是最棒的运动员,也是最棒的教练”,那天她在赛场外站了好久,突然就释怀了,“总有人记得你是为什么站在冰场上的,那些骂声不重要,冰刀划过的痕迹才重要。”
冰刀划过的痕迹不会消失,她的热爱已经长出了新的芽
现在的崔成熙,中文已经说得很流利了,甚至会说几句东北话,过年的时候队员带她回黑龙江老家吃年夜饭,她学会了擀饺子皮,最爱吃酸菜馅的饺子,一次能吃两大盘,她还学会了刷短视频,经常刷到网友剪的她和队员的互动视频,看到有意思的还会存下来,给队员们看。
去年全国短道速滑青少年锦标赛,她带的15岁小队员杨婧茹拿了女子1000米的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小姑娘举着奖杯,对着镜头第一句话就是“我最想感谢熙姐,她陪我改起跑动作改了3个月,每次我摔了她都蹲在冰面上给我揉膝盖,说我以后肯定能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那天崔成熙坐在看台上,戴着个帽子偷偷哭,怕被旁边的人看到。
崔成熙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手里的这批小孩站在米兰冬奥会的领奖台上,等以后退休了,就留在中国开个冰上俱乐部,教喜欢滑冰的小朋友滑冰,不管有没有天赋,只要喜欢就可以来。“我10岁第一次穿上冰鞋的时候,就是因为喜欢滑冰,现在我想让更多像我小时候一样的小孩,不用考虑别的,只要喜欢就能在冰上滑。”
北京站世界杯结束那天,我看着她被队员们裹在中间,闹哄哄地往休息室走,夕阳透过场馆的玻璃照在他们身上,冰面上的划痕闪着细碎的光,我突然就想起她之前在采访里说的那句话:“冰场是最公平的地方,你付出了多少,滑过多少圈,摔过多少次,冰面都记得。” 崔成熙的前半生,在韩国的冰场上摔过、疼过、失望过,可她最终还是在中国的冰场上,找回了自己最初热爱的东西,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只是把自己献给了短道速滑,献给了那群和她一样有冰上梦想的小孩,而那些刻在冰面上的热爱,永远不会消失,只会长出更多新芽,在未来的某一天,开出最灿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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