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常州武进区的花园社区出采访,刚拐进巷口就听到一阵闹哄哄的喊声,晒得黢黑的沈思哲正蹲在半场边线边上,怀里抱着半箱脉动,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喊:“防守踩步啊!别伸手!犯规了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思哲篮球营”文化衫,你很难把这个看着像工地包工头的男人,和周边家长嘴里“最好的少儿篮球教练”联系在一起。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采访过奥运冠军,也对接过年入千万的体育创业公司老板,但沈思哲是第一个让我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到忘了吃饭的采访对象,他做的事不算惊天动地,甚至放在整个体育产业里渺小得像一粒沙,但正是这粒沙,给120个普通孩子铺出了一条能站得上球场的路。
曾经我也是那个坐了三年冷板凳的“边缘替补”
沈思哲和篮球的缘分,是从冷板凳开始的。 高中时他在常州一中读书,1米72的身高在篮球队里是实打实的“矮个子”,当初教练愿意招他进队,也不过是看中他运球稳、传球准,能给主力当陪练,整整三年高中联赛,他坐了三年冷板凳,每次比赛的固定任务是给主力拎包、递毛巾、记数据,连热身的名额都轮不上。 唯一一次上场是高三最后一场市联赛,最后30秒球队已经领先20分,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上吧”,他踩着快发麻的腿跑上场,接到队友传球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在三分线外随手扔了一个,居然空心入网,全场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队友冲过来抱着他晃,他说那30秒是自己整个青春里最亮的时刻:“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每个喜欢打球的孩子,都能有上场的机会就好了,哪怕只有30秒。” 大学他读了体育教育专业,身边的同学毕业要么去考编制当体育老师,要么去大城市的健身俱乐部当教练,赚得盆满钵满,沈思哲毕业时本来已经拿到了本地一所私立贵族学校的offer,年薪15万还包吃住,家里人都替他开心,可他回了一趟老社区,转头就把offer拒了。 “那天我进巷口,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马路牙子上拍球,电动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去,差点撞上,”沈思哲说,他小时候常打的那个社区半场篮球场,已经被私家车、电动车占了快5年,篮筐歪了没人修,场地裂了没人补,周边的小孩想打球,要么得跑3公里去商场的付费球场,一小时要花40块,要么就只能在马路上瞎玩。“我当时就想,我读了4年体育教育,总得先给家门口的孩子找个能打球的地方吧。”
为了抢回被占的篮球场,我挨了17次骂,磨坏了3双鞋
要把被占了5年的球场抢回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沈思哲第一天去找物业经理,人看见他就躲,说“小沈你别折腾了,小区停车位本来就不够,球场空着也是空着,停停车怎么了”,他又跑到社区居委会,工作人员给他倒了杯茶,劝他“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咱们也得考虑大多数业主的需求啊”。 最委屈的一次是他把停在罚球线上的一辆电动车挪到路边,车主回来之后指着他的鼻子骂了20分钟,说他碰坏了自己车上的装饰,要他赔2000块,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人帮他说话,最后还是几个常来打球的小孩的家长过来作证,说他根本没碰坏东西,他才脱了身。 “那段时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算了算,前前后后挨了17次骂,跑物业跑社区跑坏了3双球鞋,”沈思哲没放弃,自己打印了几百份倡议书,挨家挨户上门给业主发,还给大家出了个错峰使用的方案:工作日白天9点到下午5点,孩子上学、大人上班,球场可以当临时停车场,晚上6点之后和周末全天,场地留给孩子打球。 他自己掏了2万多积蓄,给球场装了围栏、照明灯,买了打扫工具,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扫垃圾、擦座椅,冬天下雪的时候他提前一小时到场地扫雪,夏天30多度的天,他提前半小时给场地洒水降温,有个之前骂过他的业主,早上出门买菜看见他蹲在地上补场地的裂缝,转头就帮他在业主群里说话:“人家小伙子掏自己的钱给咱们做事,我们还好意思把车停进去吗?” 花了3个月,这个闲置了5年的球场,终于活过来了,现在就算是工作日白天,也很少有业主把车停进去,大家都自觉把位置留给偶尔放学早来打球的孩子。
我教球的第一条规矩:谁都不准说“你不是打球的料”
球场收拾好之后,沈思哲的篮球营就开起来了,定价低得让所有人吃惊:一学期16节课,只收800块,比周边的连锁培训机构便宜一半还多,低保户、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直接免费上课。 有人劝他涨价,说他这个价格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沈思哲不肯:“我办训练营不是为了赚钱,要是收得太贵,周边打工的家庭哪敢送孩子来?”现在他手里有120多个学员,最小的6岁,最大的14岁,其中有17个孩子是免学费上课的。 我问他教球有没有什么准则,他想都没想就说:“第一条规矩,不管是教练还是学员,谁都不准说‘你不是打球的料’这句话。” 他给我讲了浩浩的故事,10岁的浩浩刚来找他的时候,体重有120斤,跑两步就喘,之前妈妈带他去家附近的连锁篮球机构试课,才上了10分钟,教练就把妈妈拉到一边说“你家孩子协调性太差,体重也超标,不是打球的料,别浪费钱了”,浩浩那天在机构门口哭了快一小时,说“我就是想打球,为什么不让我打”。 沈思哲收了浩浩之后,没让他一开始就练体能跑圈,而是陪他玩运球游戏:运球绕桩赢奥特曼卡,投进罚球就给买冰淇淋,打比赛的时候特意给他留够上场时间,哪怕他跑不动,也让他在场上多待两分钟,练了半年,浩浩瘦了20多斤,现在是训练营U12队的主力后卫,上个月打社区联赛,他最后10秒助攻队友投进绝杀,拿到了赛事的助攻王,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跑下台,把奖牌挂到了沈思哲脖子上。 “浩浩妈妈后来跟我说,孩子现在上学都自信了,之前上课不敢举手发言,现在主动当班委,成绩也从班级中下游升到了前15,”沈思哲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你说,什么叫‘不是打球的料’?难道只有身高1米9、跑跳能力强的孩子才配打球吗?”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爸妈是安徽来常州打工的,在菜市场卖菜,她每次都站在球场边上看训练,看了快一个月,沈思哲过去问她想不想学,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妈妈没钱”,沈思哲当场就说“你过来学,教练不收钱,球鞋我给你买”,现在朵朵已经是武进区小学生女篮的主力后卫,去年打市比赛拿了亚军,她爸妈特意拎了一篮子自己家卖的菜过来感谢沈思哲,说“我们家朵朵这辈子可能都当不了冠军,但是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身体也好,这就够了”。 作为一个在体育行业待了多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把“筛选天赋”挂在嘴边的青训教练,他们挑孩子先看身高臂展,再看跑跳能力,普通孩子连试训的机会都没有,但沈思哲的话点醒了我: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自信,要是所有人都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谁来给塔基铺路?
有人说我傻放着大钱不赚,可我知道我赚的东西别人抢不走
沈思哲现在每个月的收入差不多9000块,去掉球场的维护费、给孩子买水买奖品的钱,每个月到手也就5000多,比他当初去私立学校当老师少了一半都不止,去年他大学室友找他合伙开高端健身工作室,开给他30万的年薪,让他去当技术总监,他想了一晚上拒绝了:“我走了,这120个孩子怎么办?他们去哪打球?” 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是今年夏天带U12队去打常州市青少年篮球联赛,队里的孩子平均身高比对面矮了快8厘米,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赢不了,结果孩子们拼了四节,最后1秒前锋投进压哨绝杀,赢了比赛,下场之后所有孩子都抱着他哭,把身上的奖牌都往他脖子上挂,他说那天脖子上挂了12块奖牌,沉得都抬不起头,但是心里比赚了100万还开心。 还有之前他教过的一个孩子,现在上高二了,每次放假回来都要到球场找他打球,去年过年的时候,那个孩子用自己攒了半年的压岁钱给他买了一双新的篮球鞋,说“沈教练,我记得你那双鞋都穿了3年了,我现在攒钱了,给你买双新的”,沈思哲说那双鞋他现在都舍不得穿,只有出去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穿一次。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谈“商业化”“变现”,好像做体育不赚大钱就是失败,我见过太多人挤破头想做高端赛事、高端健身,却没人愿意沉下心来给社区的孩子修一个篮球场,教普通孩子打打球,但在我看来,沈思哲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我们有世界顶尖的奥运冠军,有市值百亿的体育公司,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扎根在社区、在县城、在乡镇的基层教练,没有这些愿意给普通孩子提供运动机会的普通人,我们的体育永远都是空中楼阁,体育强国的梦想,也永远只能停留在赛场上。
那天我采访完要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球场的灯亮了,沈思哲正蹲在地上给一个6岁的小队员系鞋带,小队员奶声奶气地说“沈教练,我以后也要当篮球明星”,沈思哲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啊,那你要好好练,以后上场了记得给教练留个前排的位置”。 风穿过巷口吹过来,带着旁边小吃摊的炸串香,孩子们的喊叫声传得很远,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比赛,不是动辄上万的健身卡,是巷弄里的灯光,是孩子脸上的汗水,是沈思哲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一点微光,照亮了一群孩子的童年。 沈思哲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用3年的时间,再改造周边2个社区的闲置球场,让更多的孩子不用跑几公里去付费球场打球:“我这辈子没机会打职业,也拿不了冠军,但是我能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站在球场上,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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