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WTT澳门冠军赛开赛前夕,中国乒协发布的一条短公告瞬间炸了体育圈：女队主教练马琳因身体原因临时退出本次赛事教练组，女队带队工作由邱贻可暂代，消息刚出来时，全网质疑声几乎把马琳淹没：“肯定是怕女队输了担责，提前找借口躲了”“赢了就上台摘桃子，输了就隐身，这主教练当得也太轻松了”，直到后来随队记者放出私下拍到的照片：退赛前一天马琳已经疼得直不起腰，被队医架着去医院做紧急理疗，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的诊断书晒出来之后，骂声才渐渐平息，越来越多人开始心疼这个已经在乒乓赛场拼了30年的老将。
作为一个跟了国乒10年的老球迷,也作为一个经常泡在社区球馆、认识不少基层体育人的写作者，我始终觉得：马琳退赛事件从来不是什么“队内斗争”“甩锅逃责”的狗血八卦，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长久以来对体育人太过苛刻的“金牌执念”——我们总觉得穿上国家队队服的人就应该是无坚不摧的，不能生病、不能输、不能有任何个人情绪，稍有差池就是“不敬业”“对不起国家”，可我们偏偏忘了，他们首先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其次才是运动员、是教练。
被忽略的教练群体：他们的累，从来不比运动员少
很多人只看到运动员在赛场上打球的风光,却不知道教练背后要扛多少压力、遭多少罪，这点我是从发小阿泽身上真切感受到的，阿泽以前是省队的男乒陪练，16岁进队，每天的工作就是给主力队员喂多球，一天挥拍几千次，22岁就落下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稍微坐久一点就疼得直冒冷汗，后来打不了职业，就转去了地方队当U14梯队的教练。
去年他带队员去打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出发前一天就烧到38.5度，队里说要不换个教练去，他死活不同意：“这帮小孩我带了两年，第一次打全国赛，换个陌生人他们更紧张，我扛扛就过去了。”整个比赛周期3天，他裹着厚外套坐在场边，嗓子喊哑了就含个润喉糖，腰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蹲在地上指导，最后队员拿了团体冠军，他刚给孩子们颁完奖，直接栽倒在了领奖台边，送到医院一量体温39.8度，医生说再晚来几个小时就要烧成肺炎，他醒了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身体，是问“孩子们的奖状都拿到了吗？晚上的庆功宴别忘了给他们买奶茶”。
基层教练尚且拼到这个程度,更何况马琳这种站在金字塔尖的国家队主教练，我翻了翻国乒过去两年的赛程：从2023年德班世乒赛、杭州亚运会，到全年十几站WTT巡回赛，再到2024年的釜山世乒赛、新加坡大满贯、新乡冠军赛，马琳几乎场场不落，连轴转了14个月，没有回过一次家，之前有记者拍到他的背包，里面除了战术本、移动硬盘（存着所有对手的比赛录像），就是一堆止疼片、膏药和按摩仪，他的腰伤是当运动员时期就落下的老毛病，当教练之后每天要弯腰给队员喂球、坐十几个小时复盘录像，病情越来越重，新乡冠军赛的时候就有人拍到他在场边扶着腰，疼得眉头皱成一团，还要笑着给刚输了球的孙颖莎递纸巾。
我实在无法理解那些骂他“逃兵”的人：难道要他疼得晕在场边才叫敬业？难道主教练就连生病休息的资格都没有吗？我们总说要人性化对待运动员，可教练也是体育人的一部分，他们的付出和辛苦，从来不该被忽略。
被误解的“摘桃子”：国乒的师徒情，从来不是职场阴谋论
马琳被骂得最凶的另一个点,就是网友口中的“摘桃子”：孙颖莎、陈梦赢了比赛，他第一个冲上去拥抱庆祝，抢功劳”；王曼昱输了比赛他没第一时间上前安慰，偏心势利眼”，这种说法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只觉得荒谬，你要是真的去现场看过一次国乒的比赛，就会知道这种阴谋论有多站不住脚。
2023年成都世乒赛我买了内场票,离教练席只有不到5米的距离，女单半决赛孙颖莎对阵早田希娜，打到第七局9:9平的时候，整个场馆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我转头看马琳，他攥着矿泉水瓶的手都在抖，瓶身被捏得变了形，叫暂停的时候他声音都是哑的，跟孙颖莎说：“别怕，就按你平时练的最舒服的节奏拉，输了算我的。”后来孙颖莎拿下最后一分，马琳跳起来挥拳头，比自己当年拿奥运冠军还激动，下场的时候我看到他从兜里掏出两个剥好的橘子，是他赛前特意从酒店餐厅拿的，知道孙颖莎打比赛的时候喜欢吃橘子补糖。
还有陈梦东京奥运会拿女单冠军那次,马琳站在场边哭到眼睛红肿，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陈梦在2019年陷入低谷的时候，连续输了7场外战，那时候马琳刚接她当主管教练，每天陪着她加练到凌晨，陈梦躲在更衣室哭，马琳就拿着热奶茶在门口等两个小时，从来没说过一句“你怎么这么没用”，他带了陈梦8年，看着她从连八强都进不去的“边缘主力”打到奥运冠军，孩子拿到成绩了，当教练的高兴一下怎么了？怎么就成了“摘桃子”？
国乒的师徒关系从来不是什么职场上下级,是真的像父子、像父女一样的感情，去年我去国乒基地参观，刚好碰到休息时间，马琳坐在训练场边给王艺迪粘球拍，粘完还自己试打了两下，跟她说“这次的胶皮弹性刚好，你下次打外战用这个”，旁边的队医跟我说，马琳几乎记得每个主力队员的习惯：孙颖莎喜欢吃草莓味的能量胶，陈梦打比赛前要喝温的蜂蜜水，王曼昱肩不好，每次赛前都要提前20分钟给她贴肌效贴，这些细碎的付出，网友看不见，就凭着几秒的镜头断章取义，随便给人扣上“摘桃子”的帽子，对拼了几十年的体育人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
退赛事件的本质：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放下“输不起”的执念？
马琳退赛事件之所以会引发这么大的争议,本质上还是我们整个社会的“金牌执念”太重了：只要你是国家队的人，就必须赢，输了就是不努力，就是教练不行，连生病请假都是“怕担责”，这种执念不止压在国家队的教练和运动员身上，已经蔓延到了青少年选手的层面。
我常去的社区球馆有个球友张哥,他儿子13岁，在市队练乒乓球，练了6年，去年打省青少年赛打进了男单决赛，最后2分之差输给了对手，小孩下场第一句话不是说“我今天打得不好”，是红着眼圈跟张哥说“爸对不起，我没拿到第一，给你丢人了”，张哥说他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他从来没要求儿子必须拿冠军，每次比赛前都跟儿子说“只要你拼尽全力，打完不后悔就行”，但是架不住周围的人天天问：“你儿子乒乓球打得那么好，什么时候拿冠军啊？什么时候进国家队啊？”小孩听多了，就觉得“输了就是失败，就是对不起所有人”，那次输了之后整整一个星期不想碰球拍，张哥带着他出去旅游了半个月，才慢慢把心态调整过来。
你看,这种“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罪人”的评价标准，已经把体育最本真的快乐都磨没了，之前郎平带领中国女排东京奥运会失利，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说她“捞钱”“不务正业”，没人记得她当年带着女排拿了多少冠军，没人记得她做了十几次手术，膝盖磨损得比70岁老人还严重；王皓带樊振东输了一次世乒赛决赛，网友跑到他的微博下面骂，让他“赶紧下课别耽误樊振东”，没人记得王皓当运动员的时候三次打进奥运决赛，把整个职业生涯都献给了乒乓球。
我们好像永远都学不会接受“输”，学不会接受体育人有不完美的时刻，可体育的魅力本来就不只有赢啊：那些拼到最后一秒的坚持，那些跌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那些师徒之间、队友之间互相扶持的感情，这些东西的价值，从来都不比一块金牌低。
给体育松绑，才是对体育人最大的尊重
马琳退赛之后,邱贻可临时带队，女乒还是包揽了澳门站的女单冠亚季军，一点没受影响，后来马琳回归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住院那几天天天盯着比赛直播，特别焦虑，怕我不在孩子们慌，后来看到她们赢了，我既高兴又有点愧疚，觉得没陪着她们一起打。”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愧疚，好的团队从来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就垮掉，好的体育环境，也从来不会要求所有人都必须绑在“必须赢”的战车上，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特别喜欢现在年轻一代运动员的状态：王楚钦输了比赛会大大方方发微博说“输了就是输了，回去好好练，下次赢回来”，网友不会追着骂，反而都在鼓励“下次加油”；孙颖莎输给陈梦之后，两个人会笑着拥抱，一起举着奖牌拍照，没人再去脑补什么“队内不和”，大家的观念其实已经在慢慢变了：我们不再把金牌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我们开始看到运动员的付出，看到他们身上的闪光点，不再因为一次失利就否定他们的所有。
马琳退赛事件其实给我们所有人提了个醒：别再把“金牌至上”的枷锁套在每个体育人的身上了，他们会疼、会累、会生病，也会输，他们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期待才站在赛场上的，他们是因为热爱才坚持了这么多年，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不管拿不拿金牌，都值得我们的掌声和尊重。
以后再看到体育赛场上的失误、退赛，不妨先别急着骂，多一点耐心和理解，毕竟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群只会赢的比赛机器，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真的热爱体育的普通人，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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