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马共情才是骑士的准入门槛，比骑术更重要的是“看见马”
那天的意外发生在赛前15分钟,观众席里一个小孩手里的氢气球突然被风吹爆，“嘭”的一声吓得让·迪布瓦的栗色赛马“小枫叶”直接抬起前蹄人立起来，差点把背上的让甩下来，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冲了过去，旁边的骑手也纷纷勒马避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比赛让肯定要弃赛了——赛马应激之后很难短时间平复，强行上场不仅出不了成绩，还容易发生摔马事故。
但让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顺着马的力道稳稳跳下来，没有拽缰绳，也没有出声呵斥，只是站在马的侧面，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马的额头，另一只手顺着马的脖子反复捋毛，嘴还贴在马的耳边小声哼着什么，就像哄闹脾气的小孩，就这么哄了整整12分钟，刚才还躁动得直刨土的“小枫叶”居然慢慢安静下来，甚至用头蹭了蹭让的肩膀，后来让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哼的是自己刚养“小枫叶”时编的摇篮曲，这匹马跟着他8年，他知道马的每一个小动作代表什么情绪，“它不是我的比赛工具，是和我一起上场的战友，我得先照顾好它的感受，才能谈比赛的事。”
那场比赛让最终只比第一名慢了0.3秒拿了亚军，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鼓了快三分钟，我当时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北京体验过的一节马术体验课：教练见我是新手，上来就教我怎么拉缰绳、怎么用脚后跟磕马肚子催马跑，连“先摸摸马脖子打招呼”的步骤都没提，我骑了十分钟就腰酸背疼，马也不耐烦得一直甩头，下来之后我才发现马的嘴角都被缰绳勒红了。
我一直觉得,国内不少人学马术、吹“骑士精神”，其实都学反了，法国2011年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法兰西马术传统”里，第一条准则就是“人马平等”：真正的法国骑士，学骑马的前三个月连马鞍都碰不到，每天的任务就是扫马厩、给马梳毛、清理马蹄、喂胡萝卜，直到马愿意主动走到你身边蹭你，你才有资格上马，这背后藏的其实是最朴素的道理：你连伙伴的喜怒哀乐都看不见，凭什么要求它把后背交给你？
我们现在的体育行业太喜欢“唯成绩论”了：滑冰要最快，打球要赢，连小孩学个兴趣班，家长第一句问的都是“学多久能考级拿证”，所有人都只盯着“人能拿到什么好处”，没人在乎你的伙伴、你的对手、甚至你自己的感受，但法国骑士的传统早就告诉我们：所谓骑士，从来不是你能驾驭多好的马、能拿多少奖杯，而是你能不能学会尊重另一个生命，能不能在冲成绩之前先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有没有跟上，连尊重都做不到，技术再好也不过是个骑马的人，配不上“骑士”两个字。
脱下礼服走下赛场，法国骑士是普通人的生活标配
很多人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法国骑士也都是非富即贵的有钱人，但我认识的法国骑手朱利安，直接把这个刻板印象砸得稀碎。
朱利安以前是法国国家青年马术队的队员,22岁那年训练摔马伤了脚踝，没法再打职业比赛，2019年干脆跑到成都开了个马术俱乐部，别人开马术俱乐部都选在高端别墅区旁边，他偏不，把场地选在了龙泉驿郊区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院子里，周围就是农田和农家乐，收费268块钱一课时，比不少商场里的亲子乐园还便宜，我去年去他俱乐部玩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蹲在马厩门口给马喂胡萝卜，朱利安说那个小孩叫浩浩，是附近村里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以前有点自闭症，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看见马直接吓哭了，朱利安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就免费让他每周来两次，前一个月啥也没教，就陪着浩浩蹲在马厩门口，给他手里塞苹果块，让他慢慢试着靠近马，现在浩浩不仅敢骑马，上个月还拿了成都青少年马术比赛盛装舞步丙组的季军，见了人会主动打招呼，说起自己的马“巧克力”的时候眼睛都亮。
朱利安的俱乐部里根本没什么“高端人士”，一半是附近村里的小孩，一半是成都市区过来的上班族：有做互联网运营的姑娘，每周五下班都要开40分钟车过来骑半小时马，说“骑在马背上吹吹风，比做一周心理咨询还解压”；有退休的大学教授，周末没事就过来帮朱利安扫马厩喂马，说跟马待在一起比跟人打交道舒服；甚至还有几个跑外卖的小哥，下雨天没单的时候就过来蹭杯茶，偶尔也能骑两圈，朱利安说他刚到中国的时候，好多人听说他是开马术俱乐部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们收费肯定特别贵吧，是不是入会还要验资？”他每次都要解释半天，在法国，马术根本就不是什么贵族运动，全国有超过1万家马术俱乐部，注册骑手有200多万，60%都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最小的骑手才4岁，最大的90多岁还在骑马，还有专门给残疾人、低收入家庭开的公益马术课，大家去骑马就跟去公园跑步、去健身房练瑜伽一样平常，根本没人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我特别认同朱利安的一句话：“运动从来没有高低贵贱，给运动贴标签的都是想靠这个割韭菜的人。”现在很多人喜欢把“骑士精神”当成装逼的人设，穿个定制马靴、拍个骑马的朋友圈就觉得自己是精英了，殊不知真正的法国骑士精神，早就脱下了华丽的礼服，走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它不是你用来划分阶层的工具，是你下班之后放松的方式，是小孩成长路上的伙伴，是普通人也能触手可得的快乐。
快时代里的慢哲学，法国骑士精神是最好的反焦虑药方
朱利安跟我说,他刚在法国学骑马的时候，前三个月连马镫都没碰过，每天就是扫马厩、给马梳毛，他当时特别不理解，跟教练闹脾气说“我是来学骑马的，不是来当保洁的”，教练当时跟他说的话他记到现在：“你连它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会紧张、蹄子疼不疼都不知道，它凭什么把命交到你手上？骑马最忌讳急，你一急，马第一个能感觉到，你慌它比你更慌，肯定要出事。”
这句话我当时听完浑身一震,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大多数人的生活状态吗？所有人都在赶时间：上学要赶提前批，上班要赶KPI，减肥要7天瘦10斤，创业要一年融资三年上市，连送孩子学个兴趣班，刚学两个月家长就追着老师问“什么时候能考级拿证，中考能不能加分”，我们太想要结果了，以至于根本不愿意花时间等，不愿意花精力去了解过程，最后钱花了、力出了，反而什么都得不到，还落得一身焦虑。
其实不止是马术赛场,法国人的“骑士精神”早就延伸到了各个体育领域，大家熟悉的环法自行车赛里，法国车手阿拉菲利普就被称为“公路上的法国骑士”，2021年环法的一个山地赛段，他过弯的时候摔车，胳膊被路面蹭得血肉模糊，队医都劝他退赛，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继续骑，最后还拿下了那个赛段的冠军，赛后采访他说：“我不是非要拿这个冠军，我要是因为摔了就退赛，首先对不起的是我自己，对不起我之前练了那么多年的车，我骑车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我自己骑得开心，慢慢骑也能到终点，急什么呢？”
我一直觉得,法国骑士精神之所以能流传上千年，到现在还能给我们启发，核心就是它的“慢哲学”：它不要求你跑的最快，不要求你拿最多的奖，它要求你沉下心，对身边的人多一点耐心，对要做的事多一点诚意，你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来找你，就像你骑马的时候越急着催马跑，马越容易受惊摔你；你慢下来，跟它培养好默契，不用你催，它自然会跟你一起往前冲。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刚好刷到朱利安的朋友圈，他带着浩浩去法国参加青少年马术交流赛，浩浩骑着“巧克力”在赛场上走盛装舞步，脸上笑的特别灿烂，朱利安配文说：“真正的骑士不需要铠甲，你真诚对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给你最好的回报。”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当自己生活里的法国骑士：不需要养马，不需要穿礼服，只要你愿意慢下来，尊重身边的每一个人，认真做好手里的每一件事，不被快节奏的焦虑裹挟，不被功利的标准绑架，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毕竟骑士的荣誉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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