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乌龟船”这个外号,是去年9月在珠江边的龙舟训练基地,当时我们这支东拼西凑的业余队刚完成第一次3公里训练,比隔壁专业队慢了整整12分钟,站在岸边的教练叉着腰笑了半天,指着我们喊:“以后你们队就叫乌龟船得了,划得慢就算了,半路还停下来捞水里的塑料瓶,我教了15年龙舟,真没见过你们这么佛系的。”
当时队里8个人笑成一团,没人觉得这个外号难听,反而掏出手机当场把队名改成了“珠江乌龟船队”——毕竟我们这群人来划龙舟,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名次的。
别笑乌龟船慢,我们是把“胜负欲”扔在水里的一群人
我们乌龟船队的成员构成说出来都没人信:有在互联网公司做了7年运营的小周,有天天在珠江边跑单的外卖员阿凯,有退休前带校田径队的张叔,有刚工作两年的小学美术老师西西,还有我这种在体育媒体写了三年专业赛事、早就被“更快更高更强”PUA到麻木的编辑,大家最初凑到一起的理由也五花八门:小周是被姐姐硬拉来的,当时他刚被裁员,在家窝了两个月连门都不想出;阿凯是医生让他多做水上运动养膝盖,问了一圈就我们队AA下来每次人均20块钱,比他喝一杯奶茶还便宜;张叔是马拉松跑伤了膝盖,闲得发慌来凑热闹;我纯粹是写专业赛事写吐了,想找个不用写稿、不用记数据的运动放松。
第一次训练的混乱场面我现在还记得:8个人里有5个拿反了桨,西西划了两下就把旁边阿凯的桨打飞了,小周坐在船尾一直走神,差点把船坐得往一边歪翻了船,教练在岸上喊得嗓子都哑了,我们在船上还在互相调侃“要不咱们就顺着水飘到终点得了”,那天训练结束我们拿了倒数第一,上岸的时候刚好碰到隔壁专业队的队员休息,有人笑着跟我们打招呼“你们乌龟船还挺有意思”,我们全乐呵呵地应了。
本来我以为这种“划水队”撑不过半个月就得散,没想到大家反而越凑越齐,每周二周四晚上、周六下午的训练,几乎没人缺席,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10月我们第一次参加广州业余龙舟邀请赛的休闲组,赛前半个月有人提过要不要加训提速,被全队集体否决了:“加训啥啊,本来就是来玩的,累得半死划赢了有啥意思?”那次比赛我们果然又是倒数第一,但是全程的欢呼声比冠军队还大:我们划到一半的时候碰到个小朋友的小黄鸭玩具掉到水里,全船人停下来捞了半天还给岸边的小朋友;路过补给点的时候我们集体停下来要了两瓶冰水,跟志愿者聊了三分钟的天;快到终点的时候我们全船人凑在一起唱《阳光彩虹小白马》,岸边的观众全举着手机拍我们,还有人跟着我们一起唱。
上岸之后组委会专门给我们发了个“最佳快乐奖”,奖金500块,我们当天晚上就全部拿去买了烧烤和冰可乐,在江边聚餐,那天小周喝了半罐可乐突然红了眼,说他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卷了7年,连升两级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过:“我之前总觉得什么事都要争第一,KPI要排部门前3,跑步要拼配速,连玩个游戏都要拿国服排名,裁员那会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连活着都要比别人差,但是今天划倒数第一还有人给我鼓掌,我才知道原来不用拿第一,也配被人喜欢。”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群人凑在乌龟船上,本质上都是在逃离外界灌输给我们的“必须优秀”的标准:阿凯平时跑单晚一分钟都要被扣钱,只有在船上的时候,大家会跟他说“慢点划没关系,咱们不赶时间”;张叔以前带校队的时候天天逼学生冲速度,自己跑马拉松也要拼名次,膝盖坏了之后一度觉得自己“连运动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坐在船上慢悠悠晃,经常跟我们说“我活了62岁,以前划船眼睛都盯着终点线,现在才知道珠江的日落这么好看”;西西平时带小朋友上美术课,还要应付家长的各种要求,每次一上船就把手机关机,她说“这两个小时我不用管谁的画好不好看,不用回家长的消息,只要拿着桨随便划就行,太爽了”。
我写了三年体育赛事,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就在于拼尽全力拿第一,但是在乌龟船上的这几个月我才明白: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快乐啊,我们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不需要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只要在运动的这段时间里是放松的、开心的,就足够了,那些嘲笑乌龟船慢的人,其实根本不懂:我们不是划不快,是我们根本不想快,我们早就把那点没用的胜负欲,扔到珠江里冲走了。
乌龟船的“划水哲学”,才是最适合普通人的运动观
上个月有个做运动博主的朋友知道我在乌龟船队,非要跟着我们体验一次,她那天带了全套的专业水上运动装备,一上船就问我们“今天的配速是多少?要划多少公里?多久休息一次?”,我们全队人都笑了,跟她说“没有配速,划到哪算哪,累了就停下来歇着,想聊天就聊天”。
那天我们划到珠江中间刚好赶上日落,橘红色的云铺在水面上,旁边还有几只白鹭飞,我们全停下来,坐在船里吃西西带的橘子,看日落,那个朋友坐在船里愣了半天,说“我平时带粉丝划赛艇,每次都要掐表算速度,划得慢的还要被我骂,我自己划了三年船,从来没停下来看过珠江的日落,原来这么好看”,后来她回去之后发了条朋友圈,说“以前总觉得运动必须要有目标,要减脂要增肌要提配速,今天跟乌龟船划了一下午才知道,原来运动也可以没有任何目的,就是开心就好”。
我特别懂她的感受,之前我也陷在“运动焦虑”里很多年:跑个步要戴运动手表看配速,要是配速比上次慢了就会郁闷半天;去健身房练力量,总忍不住跟旁边的人比推的重量,要是比别人轻就觉得没面子;甚至去年跟朋友去徒步,本来就是想去放松的,结果大家都在比谁先登顶,我硬撑着爬了3个小时到山顶,累得连看风景的力气都没有,回家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运动也变得越来越卷了:跳个广场舞要比谁跳得齐,要去比赛拿名次;练个瑜伽要晒高难度体式,要是做不到倒立就好像白练了;甚至去公园散个步,都要在朋友圈晒步数,比谁走得多,我们总在被灌输“运动就要有效果”“要变得更优秀”,但是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你跑得慢也没关系,你做不到高难度体式也没关系,你运动之后没有瘦也没关系,只要你动起来的时候是开心的,就够了。
乌龟船的“划水哲学”其实特别简单:不追速度,不凑强度,不跟别人比,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好,我们队没有强制的训练要求,你这周累了就不来,想划快点就划两下,不想划就坐在船上看风景,也没人会说你划得不好,上个月我们队跟另外一个叫“闪电队”的业余龙舟队联谊,他们之前每次训练都要掐表,队员之间经常因为划得慢闹矛盾,跟我们划了一次之后,他们队长说“我们之前训练每次结束大家都累得要死,互相埋怨,今天跟你们慢悠悠划了一下午,所有队员都跟我说以后要多跟你们联谊,终于不用卷速度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精英的专利,它应该是属于所有人的,专业运动员追求速度和成绩是他们的职业,但是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运动不需要任何门槛,也不需要任何标准:你可以去跑马拉松拿冠军,也可以在公园慢悠悠散步看广场舞;你可以去参加专业赛艇比赛,也可以像我们一样坐乌龟船上晃一下午吃橘子,没有哪种运动更高贵,也没有哪种运动方式更正确,只要你自己觉得舒服、开心,就是最好的运动。
我们需要更多“乌龟船”,让体育回归“人”本身
前阵子有个网友在我们队的小红书账号下面留言,说“你们这是不尊重比赛,浪费公共资源”,我当时直接回他:“我们参加的是专门设置的休闲组,遵守所有比赛规则,没有妨碍其他选手,我们自己玩得开心,还给观众带来了快乐,怎么就不尊重比赛了?真正不尊重体育的,是把‘拿第一’当成体育的唯一标准,把普通人的运动快乐贬得一文不值的人。”
我做体育媒体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精英赛事”“高端消费”:一说体育就是奥运会、世界杯,就是几万块的专业装备,就是动辄几千块的健身私教课,好像普通人不配谈体育,不配享受运动的快乐,但实际上,我们绝大多数人不需要靠体育吃饭,不需要拿奖牌证明自己,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放松、能交朋友、不用被评判的运动空间而已。
乌龟船火了之后,很多人来找我们问怎么加入,还有其他城市的人说他们也要组建自己的“乌龟船队”,我特别开心:这说明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意识到,运动不需要卷,快乐才是第一位的,现在不只是我们的乌龟船,很多城市都出现了类似的休闲运动组织:有不拼速度、谁骑得慢谁赢的慢骑比赛;有走不动就停下来野餐、不用非得登顶的休闲徒步团;还有专门在公园组织的“躺平运动会”,比谁躺得久、谁发呆的时间长,这些看起来“不务正业”的运动,其实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多优秀,只需要你参与进来,享受这段时间就好。
上周我们又去参加了今年的业余龙舟邀请赛,还是拿了倒数第一,还是拿了“最佳快乐奖”,组委会的工作人员现在看到我们都笑,说“就等你们乌龟船来给大家制造快乐了”,我们领奖的时候,旁边有几个刚高考完的小孩过来问能不能加入我们队,说他们考完试本来想找个刺激的运动放松,结果看我们划得慢悠悠还唱着歌,觉得比那些竞速项目爽多了,那天我们带着几个小孩划了一下午,路过大学城的时候,小孩们趴在船边喊自己的学校,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很远,我坐在船上看着他们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没有KPI,没有排名,没有评判,只有风、水、朋友,和满船的快乐。
乌龟船划得慢,但是它载着的,是我们这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最实在的放松和快乐啊,比起那些快到看不清路边风景的“快船”,我这辈子,都愿意当乌龟船上的那个“划水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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