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十点多,我家楼下的烧烤摊还冒着烟，我和发小大刘挤在一张吱呀晃的折叠桌旁，脚边堆着三瓶喝空的冰啤酒，手机架在纸巾盒上直播国奥队对阵阿联酋的U23亚洲杯小组赛最后一轮，大刘穿了件洗得领口发毛的蓝色队服，胸口的“中国”两个字都磨得发白，那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国奥队周边，那年他16岁，在市足校踢边前卫，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穿上印着国旗的队服站在赛场。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隔壁桌两个穿球衣的小伙子“啪”得把啤酒罐砸在地上，骂了句“踢的什么玩意，脸都丢尽了”，大刘没说话，拿起剩下的半瓶酒仰头灌了大半，喉结动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没踢过球，不知道他们站在场上有多难。”
那天我看着屏幕里低着头手插在腰上的年轻球员,看着场边眉头皱成疙瘩的教练，突然觉得特别难受：我们好像总是习惯用90分钟的结果，否定一群人四五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全部努力，可国奥队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场上11个孩子的问题啊。
骂声背后：你没看见的国奥球员的日常
去年夏天我受朋友邀请去某中超俱乐部的U21梯队做采访,认识了19岁的边锋陈宇，他刚好入选了那一期的国奥集训名单，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旁边跟他聊天，才知道这些外界眼里“拿着高薪踢臭球”的年轻球员，过的日子比大部分996的上班族还要苦。
他的一天是从早上6点半的出操开始的,绕着训练场跑5公里是雷打不动的早课，吃完早饭8点半开始战术训练，12点结束吃午饭午休，下午2点半到5点半是对抗训练，晚上7点到8点还要加练力量，一天算下来在训练场待的时间超过8小时，跑的距离不少于12公里，我摸了摸他的脚后跟，全是厚厚的老茧，脚踝上缠的旧绷带还沾着草屑，他说上个月热身赛崴了脚，怕耽误集训没敢休息，缠了绷带照样踢，现在跑久了还是疼。
他的手机里没有任何手游,社交软件一个月都发不了一条动态，妈妈发的微信经常要等到晚上十点多收队洗完澡才能回，去年他本来有机会去中乙俱乐部踢主力，但是接到国奥集训的通知之后想都没想就推了，为此俱乐部还跟他闹了点不愉快，半年没给他安排正式比赛，导致他回俱乐部之后状态掉了一大截，坐了两个月冷板凳，我问他后悔吗，他挠挠头笑，露出两个虎牙：“后悔啥啊，能穿带国旗的队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就算坐冷板凳也值啊。”
那天我突然想起我19岁的时候,刚上大二，每天翘课睡懒觉，跟室友开黑打游戏，周末跟女朋友出去逛吃逛吃，生活费不够了就跟爸妈要，日子过得轻松又自在，可这些19岁的国奥球员呢？他们的青春没有游戏，没有聚会，甚至没有自由，训练场的草皮、沾着汗的球衣、缠满绷带的脚踝就是他们的全部，他们为了一个可能实现不了的奥运梦，把人生最好的几年都砸在了球场上，就算最后输了，难道连一句客观的评价都不配得到吗？
我始终觉得,你可以批评一个球员技术粗糙，批评他临门一脚太软，批评他跑位不积极，这些都是基于比赛本身的合理讨论，但你不能张口就骂人家“吃干饭的”“没出息”“丢中国人的脸”，你永远不知道你随口的一句辱骂，会给一个把足球当成全部生命的年轻人，带来多大的打击。
国奥的困局，从来不是11个球员的问题
很多人骂国奥队的时候,总喜欢拿以前的老国奥说事，说什么“以前我们踢阿联酋踢泰国随便赢，现在连鱼腩都踢不过”，可大家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现在国奥队的成绩，本质上是十年前中国足球青训欠下的债，跟场上的球员关系真的不大。
大刘当年在足校的那批队员一共27个人,最后真正踢上职业联赛的只有2个，剩下的人要么受伤退役，要么回去读书，要么做点小生意糊口，大刘是17岁那年踢热身赛十字韧带断裂，家里拿不出几十万的手术康复费，只能被迫退役，现在开了个文具店，每周六还去野球场踢两个小时过过瘾，他跟我说，十年前愿意送孩子去踢足球的家长太少了，首先是成本太高，好一点的足校一年学费十几万，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其次是成材率太低了，一百个小孩里能有一个踢上职业就不错了，万一受了伤连后路都没有，谁愿意拿孩子的人生赌啊？
青训人口基数小,选出来的球员自然水平有限，更雪上加霜的是，这批国奥球员刚好赶上了疫情三年，正是16到19岁涨球的黄金年纪，整整三年没怎么踢过国际比赛，连跟亚洲其他国家的年轻队伍交手的机会都少得可怜，而东南亚的越南、泰国这些国家，最近十年一直在砸钱搞青训，年轻球员每年都有几十场国际比赛踢，差距就是这么一点点拉开的，陈宇之前跟我聊天的时候也说，这次集训跟泰国国奥踢热身赛，以前他们根本不把泰国队放在眼里，现在踢起来才发现人家的配合比我们流畅太多，节奏也快，踢了60分钟他们就跑不动了，“人家每周都踢这种强度的比赛，我们平时在俱乐部连正式出场机会都少，怎么比啊？”
是啊,我们的U23政策推行了这么多年，可大部分俱乐部都是应付了事，经常是比赛到最后几分钟才把U23球员换上去凑数，有的甚至刚上场一分钟就被换下来，年轻球员连稳定的出场时间都没有，你让他们到了国际赛场突然适应高强度的对抗，怎么可能做到？国奥成绩差的根源，是青训人口不足的问题，是联赛给年轻球员的机会太少的问题，是整个足球体系的问题，把所有的锅都甩给场上的11个球员，是最不公平也最没用的事。
我们需要的到底是赢球的国奥，还是真正健康的足球土壤？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08年国奥队的比赛剪辑,那批球员有蒿俊闵、有郜林、有陈涛，被大家称为“黄金一代”，可当年家门口的奥运会输了球，他们也被骂得狗血淋头，网友说他们是“史上最差国奥”，现在回头看才发现，那已经是最近十几年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国奥队了。
我们好像总是特别急,恨不得今天抓一批球员集训，明天就能拿到奥运会门票，后天就能拿世界杯冠军，可足球是最讲规律的运动啊，你十年前种的树，今天才能结果，你十年前青训没做好，现在凭什么要求国奥队出成绩？
上周六我带我侄子去家楼下的小学踢足球,以前这个学校的操场周末是锁着的，现在对外开放了，有个以前踢过中甲的退役球员免费带小区里的小孩踢球，那天我数了数，有十六七个七八岁的小孩在操场上跑，脸晒得通红，踢得满头大汗，有的小孩连球鞋都没有，穿个普通的运动鞋照样跑得欢，那个教练跟我说，现在愿意送孩子来踢球的家长越来越多了，以前大家都觉得踢球耽误学习，现在很多家长觉得孩子爱踢就踢，锻炼身体也挺好，“你看这些小孩，说不定再过十年，里面就能出几个国奥队的球员，这才是中国足球的希望啊。”
那天我站在操场边看着这群跑的没心没肺的小孩,突然就想通了：我们天天骂国奥队踢得差，其实根本没必要，我们真正该关注的，不是国奥队能不能赢一场两场比赛，能不能进奥运会，而是我们有没有足够多的足球场让小孩踢球，有没有足够多的靠谱的青训教练，能不能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踢得起球，能不能给年轻球员更多的出场机会，比起一支能赢球的国奥队，一片健康的足球土壤才是更重要的，只要土壤够好，总有一天能长出好苗子。
别让骂声，浇灭了年轻球员最后一点热血
这次U23亚洲杯,我印象最深的镜头是最后一场输球之后，前锋艾菲尔丁接受采访的时候红着眼睛哭，说“对不起支持我们的球迷，我们已经拼尽全力了”，这个19岁的新疆小伙子，每场比赛都跑满全场，最后一场拼到腿抽筋还在坚持，你能说他不想赢吗？你能说他不努力吗？
还有那个守了三场球的门将于金永,三场比赛扑了十几个必进球，最后一场被进了两个球之后，蹲在球门后面半天没站起来，自责得直拍脑门，这些球员都才20岁左右，他们比任何人都想赢，比任何人都想穿上国奥的队服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他们只是技术还不够好，只是经验还不够足，可这不应该成为被全网辱骂的理由。
那天看完球我跟大刘在小区门口散步,他手里还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08年国奥队服，他说“我当年受伤的时候，以为天都塌了，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梦想都没了，现在看这些小孩站在场上，就觉得好像自己的梦想也在他们身上实现了一样，输就输了呗，大不了再来四年，怕啥啊。”他那天晚上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己当年穿国奥队服的旧照片，配文是“你们已经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加油，未来还长”，下面有二十多个他以前的足校队友评论，全是鼓励的话。
其实我知道,大多数骂国奥的球迷，本质上还是爱中国足球的，就像那天烧烤摊砸啤酒罐的两个小伙子，临走的时候还跟老板说“下次国奥比赛，我们还来你这看”，骂完了还是有期待，这就是中国球迷最可爱的地方，但我还是想说，我们能不能对这些年轻球员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宽容，技术差可以练，经验少可以积累，可如果大家的骂声把他们的热血都浇灭了，那中国足球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国奥队这次折戟U23亚洲杯,确实遗憾，但绝对不是世界末日，我们还有下一届，还有下下届，只要我们愿意尊重足球的规律，踏踏实实搞青训，给年轻球员更多的机会和支持，总有一天，我们的国奥队会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给我们带来惊喜，毕竟，只要还有人在踢球，还有人愿意相信，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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