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小区楼下的野球场取快递,刚好赶上一群人打半场决胜局,穿3号球衣的独臂小哥在两个人的包夹下后仰跳投,篮球擦着筐边滚进网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喊“好球”,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我才认出是住在我家隔壁单元的阿明,16岁那年的车祸让他失去了左臂,我刚搬来的时候还见过他坐在球场边盯着别人打球,眼神暗得像蒙了层灰。
散场后我给他递了瓶水,顺口问了句“天天打这么拼,赢了有奖品啊?”他抹了把汗笑:“哪有什么奖品,就是拿到球站在场上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像个正常人。”那天我站在晚风里看着他扛着篮球往家走的背影,突然想清楚了很多人问过的那个问题:我们总说体育世界里人人都在“战”,到底是为何而战?
为不被命运钉死的人生而战
阿明刚出事那两年,几乎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以前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本来已经拿到了省重点高中的体育生保送名额,一场车祸把所有路都堵死了,他说那时候最怕听见亲戚邻居说“这孩子可惜了,以后估计连养活自己都难”,甚至有人给他爸妈出主意,让他以后去路边摆个擦鞋摊,至少能混口饭吃。
他第一次回到球场是出事第三年的夏天,以前的校队队友拉他去打球,他站在场上连球都不敢接,怕接不住丢人,怕别人盯着他空荡荡的左袖子看,最开始练运球的时候,球总是跑,他追着球跑一下午,摔得膝盖全是伤,回家他妈妈看着心疼得哭,他说“妈,我要是连球都打不了,就真成别人说的废人了”。
现在的阿明是这片野球场上的“明星后卫”,单手运球能过两个人,三分球命中率比很多健全人都高,去年还报名参加了省残疾人运动会的篮球项目,拿了块银牌回来,他把奖牌挂在自己开的洗车行前台,有人问起来,他就笑着说“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少一只胳膊也能打球,也能养活自己,别随便给我的人生判死刑”。
我之前看残奥纪录片的时候,见过“篮球女孩”钱红艳的采访,4岁那年的车祸让她失去了整个下半身,爷爷把旧篮球剪开套在她的身上,让她靠着胳膊撑着挪路,所有人都以为她这辈子只能靠别人照顾活着,结果她11岁被选进了残疾人游泳队,每天泡在水里训练八九个小时,累到胳膊抬不起来也不肯停,后来她站在残奥会的领奖台上,脖子挂着银牌,笑着说“我学游泳不是为了拿奖,是不想一辈子都要别人抱着我走”。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第一层“战”,从来不是跟对手战,是跟命运的不公战,总有人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总有人给你贴标签“你不行”“你做不到”“你这辈子就这样了”,而体育给了所有人一个最公平的战场:你不认命,就可以跟它死磕,你缺了胳膊也好,没了腿也好,出身普通也好,只要你肯拼,就能把那些钉在你身上的“不可能”三个字,生生撕成“我可以”。
为藏在烟火里的热爱而战
我舅舅今年52岁,开了快20年出租车,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6点收车,一天坐12个小时,腰和膝盖都有毛病,但是这么多年,他雷打不动每周二、四、六早上5点半准时去市体育场踢野球,踢完了再去开出租车,连大年三十都不耽误。
前年他半月板撕裂做了手术,医生再三交代不能再做剧烈运动,尤其是踢足球,不然以后可能连路都走不了,他在家消停了3个月,刚能下地走路,就背着我舅妈把球鞋翻出来,偷偷去球场当替补,不敢跑太猛,就在中场站着传球,踢完了回家贴满膏药,疼得龇牙咧嘴也不说后悔,去年他跟一群平均年龄48岁的老哥组成的“老骨头队”,参加市里的业余足球联赛,一路杀到决赛拿了中年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把奖杯抱回家,放在出租车副驾驶摆了整整一周,拉到乘客就要跟人显摆“看,我们队拿的奖,我还助攻了两个球呢”。
我之前问过他,一把年纪了踢这个球既赚不到钱又要遭罪,图啥?他说“你不懂,我18岁就开始踢球,那时候在厂子里的球队,每天下了班踢俩小时球,啥烦心事都没了,现在开一天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是只要一碰到球,我就觉得自己还是18岁的小伙子,不是那个天天为了几块钱车费跟人磨嘴皮子的出租车司机”。
这两年“村BA”火遍全国的时候,我特意去贵州台盘看过一次比赛,那些球员白天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有的早上刚摘了一筐橘子拉到镇上卖,有的刚喂完家里的几十头猪,有的开着小卖部收完摊才赶过来,打比赛的奖品就是一头牛、几只羊、一筐土鸡蛋,连奖金都没有,但是场上的人拼得比职业联赛还凶,我见过一个球员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喷了两下云南白药就一瘸一拐往场上冲,教练拉都拉不住,他说“我们村的人都在台下看着呢,我不能下来,丢人”。
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精英的专属,是要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拿着百万年薪的人才配玩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烟火里:是开出租车的舅舅每周雷打不动的球场之约,是农民球员脚上沾着泥也要奔跑的篮球场,是写字楼里的白领下班之后换上跑鞋去夜跑的街道,是小区楼下大爷大妈每天都要打的羽毛球,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战”,从来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出名,就是为了那点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热爱,是平庸生活里仅存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英雄梦。
为刻在骨血里的联结而战
去年女篮世界杯决赛,中国女篮打美国队,最后3分钟落后20多分,所有人都知道赢不了了,但是场上的姑娘们没有一个人松劲,武桐桐突破的时候被撞到膝盖,疼得站不起来,被抬下场的时候还伸着手跟队友喊“加油”;发烧到39度多的李梦,穿着热身服坐在场边,随时准备着教练叫她的名字;最后一秒钟比赛结束,姑娘们抱在一起的时候,我坐在电视前面哭出了声,后来采访的时候队长杨力维说:“我们站在场上,从来不是12个人在打,是所有中国女篮的前辈,是所有在背后支持我们的人,跟我们一起打。”
我大二那年打学院的男篮比赛,我们队平均身高比对手矮了8公分,赛前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第一轮就要被淘汰,半决赛打实力最强的土木院,上半场我们主力中锋崴了脚,落后15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在更衣室里坐着,没人说话,连平时最爱闹的前锋都低着头抠地板,突然平时最沉默的替补后卫拍了下桌子说:“去年我们院男篮第一轮就被刷了,赛后学长们说希望我们这届能争气,我们今天要是就这么输了,丢的不是我们的脸,是整个院的脸,拼吧。”
下半场我们打全场紧逼,我防对方的得分后卫,被他一肘子怼到鼻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我塞了两张纸巾在鼻子里就接着跑,最后一秒钟我们的小前锋投中了压哨三分,赢了2分,赛后我们一群1米8多的大男人,坐在球场上抱着哭,地上全是矿泉水瓶和擦汗的纸巾,夕阳落在我们身上,连汗都是甜的,现在那群队友天南海北,有的在上海当程序员,有的在老家当公务员,有的出了国,但是我们的群里每年到了院赛的日子,都会准时发当年的那张合照,没人说话,但是所有人都记得那天我们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的感觉。
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高光时刻,是一群人的彼此托举,你为了队友跑位,队友为了你挡拆,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这份联结可以是一起打球的兄弟,可以是隔着屏幕为你呐喊的同胞,可以是跟你穿同一件队服的陌生人,我们拼尽全力去“战”,很多时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是为了不辜负身边人的信任,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名字,是为了“我们”这两个字。
为永远不服输的自己而战
我2019年开始跑马拉松,第一次跑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腿抽筋,坐在路边疼得直哭,觉得自己肯定完不成了,想打电话给朋友让他们来接我,这时候有个路过的跑友给我递了一根能量胶,说“别放弃,慢慢走也能到终点,我陪你走一段”,我就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走两公里跑一公里,最后花了2小时47分钟冲过终点线,拿到奖牌的时候,我觉得比我当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开心。
后来我跑了5次半马,2次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12分,去年跑北马的时候,跑到35公里撞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疼,旁边不断有人上收容车,我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别撑了,上车吹空调多舒服,反正也拿不到名次”,另一个说“你都跑了35公里了,现在放弃,之前的罪都白遭了”,最后我咬着牙走跑结合,用了5小时17分钟完赛,冲线的时候我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眼泪混着汗往下流。
所有人都在说“知足常乐”“躺平最舒服”“你已经够好了别拼了”,但是体育会告诉你,你永远可以比你想象的更强一点,就像苏炳添,32岁的“高龄”在短跑这个属于20岁年轻人的项目里,跑出9秒83打破亚洲纪录,他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所有人都觉得黄种人短跑不可能跑进10秒,所有人都觉得我30岁就该退役了,但是我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再快0.01秒”。
其实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从来不是别人,是那个想躺平、想放弃、怕输的自己,体育里的“战”,到最后都是跟自己的较量: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能不能再往前跑一步,能不能在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再咬咬牙撑一会儿,哪怕你从来没有赢过任何对手,只要你赢了那个想退缩的自己,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那天我跟阿明在球场边聊到天黑,他说他下个月就要去参加全国残疾人篮球比赛了,目标是拿冠军,我问他如果拿不到怎么办?他笑着说“拿不到也没关系,至少我站在场上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有辜负自己,这就够了”。
是啊,我们为何而战?从来不是为了那堆金灿灿的奖牌,不是为了别人嘴里的一句“厉害”,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出多少名,是为了不服命运的那口气,是为了藏在心里的那份热爱,是为了身边跟你并肩作战的人,是为了那个永远不服输、永远想再往前走一步的自己,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胜负,是我们在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过程里,终于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你永远可以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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