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朝鲜体育，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可能是国际赛场上沉默坚韧的运动员、领奖台上标准的鞠躬致意，或是每次大赛都能突破预期的奖牌数量——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仅2500多万人口的朝鲜拿到6金2银2铜，奖牌榜排在第15位，超过了不少人口更多、体育产业更发达的国家，很长时间里，外界总喜欢用“举国体制”“唯金牌论”的标签去概括朝鲜体育，可当你真正走近这个国家的普通民众生活就会发现，那些赛场上的高光，不过是朝鲜体育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是刻进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运动习惯，是把体育当成连接集体、收获快乐的朴素共识。
从国际赛场的“黑马”，到刻在国民生活里的运动基因
我对朝鲜体育的改观，最早来自于在丹东做边贸生意12年的朋友老周，老周主营朝鲜特产贸易，平均每个月都要去平壤待三四天，他说自己第一次被朝鲜的民间体育震撼是2017年冬天，那次他赶早去大同江边拍雪景，当时气温降到了零下12度，江面上已经结了薄冰，可步道上满是跑步的人：穿校服的学生边跑边闹，穿工作服的工人把外套系在腰上跑得满头大汗，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江边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打门球，手里的球杆磨得发亮，打了好球旁边的老伙伴们就一起鼓掌，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热闹得根本不像寒冬的清晨。
“我之前也和很多人一样，以为朝鲜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运动，去的次数多了才知道，运动根本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老周说，平壤的每个社区都有免费开放的公共运动场地，乒乓球桌、单双杠、排球场是标配，稍微大一点的社区还有简易的篮球场和健身房，早上6点到晚上9点随时可以用，没人会占场地跳广场舞，也不用预约收费，每天下班之后，社区的运动场地都是满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打排球，中年人打乒乓球，老年人玩门球，偶尔工厂之间组织联赛,整个社区的人都要去加油。
赛场上的专业运动员，更是普通人眼里的“运动偶像”，直接带动了全民运动的热情，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朝鲜举重运动员严润哲在男子56公斤级比赛中，挺举举起了超过自身体重3倍的168公斤，逆转夺冠的画面感动了很多人，老周说，严润哲拿了冠军之后，平壤他老家所在的社区专门开了少年举重兴趣班，一开始只有十几个小朋友报名，后来越办越大，现在整个朝鲜的少年举重俱乐部已经从2012年的12个涨到了47个，很多小朋友去练举重根本不是为了当专业运动员拿奖牌，就是觉得“严润哲叔叔力气特别大，我也想试试”。
还有大家熟悉的朝鲜马拉松名将郑成玉，1999年世锦赛拿了女子马拉松金牌之后，直接带动了朝鲜的全民跑步热，现在平壤每年举办的马拉松比赛，不仅有专业选手参赛，还有大量普通市民报名，哪怕跑不完半马，走也要走完全程，完赛的奖励不是奖金，是印有郑成玉头像的运动T恤和本地生产的参糖,大家拿到手里比拿了奖金还开心。
不是“唯金牌论”，是把体育当成了连接集体的纽带
外界对朝鲜体育最大的误解，就是觉得他们“一切为了金牌”，可实际上，朝鲜从官方到民间，对体育输赢的包容度比很多人想象中高得多，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朝鲜女足输给日本队无缘决赛，退场的时候所有队员排成一排对着看台上的观众鞠躬，看台上的朝鲜啦啦队不仅没有嘘声，反而举着牌子喊“我们的队员最棒”，后来有媒体采访这些啦啦队成员，她们都是普通的大学生，是自愿报名来给队伍加油的，姑娘们说“大家都已经拼尽全力了，赢了我们开心，输了也没有遗憾”。
老周2023年10月还参加过一次中朝民间业余乒乓球交流赛，他们队是丹东的业余乒乓球爱好者，平均年龄42岁，对面的队伍是平壤一家纺织厂的女职工，平均年龄38岁，一开始他们还觉得肯定能轻松赢，结果上场才发现这些阿姨球技特别好，推挡稳得离谱，最后打满五局他们才以3:2险胜，打完比赛之后，纺织厂的领队不仅没不高兴，还给每个中国队队员塞了她们自己手工做的打糕和朝鲜参茶，后来还送了每人一幅手工绣的乒乓球拍刺绣，说“体育就是朋友之间的游戏，输赢都是开心的，下次我们去丹东再和你们比”。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把“举国体制”和“全民体育”对立起来，本身就是一种偏见，在朝鲜，专业体育的定位从来不是“占用所有资源为少数人拿奖”，而是“用少数人的成绩带动更多人参与运动”，严润哲拿了奥运冠军之后，国家给了他住房和勋章的奖励，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中小学的体育兴趣班做指导，免费教小朋友练举重；郑成玉退役之后没有当官，也没有代言赚钱，而是当了平壤市青少年体育俱乐部的负责人，每天带着小朋友跑马拉松，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拿奥运奖牌是我一个人的荣誉，但是教一万个小朋友爱上跑步，是整个国家的财富”。
这种思路下，朝鲜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我之前看过一个赴朝交流的老师写的随笔，她说平壤的学校不管是小学还是高中，每周至少有3节体育课加1节集体运动课，哪怕是高三要考大学的学生，体育课也从来不会被文化课占用，她曾经问过高三的班主任，马上要模拟考了还让学生踢足球，不怕耽误成绩吗？那个班主任特别疑惑地反问她：“身体好才能学习好，才能以后为国家做贡献，少做一套卷子不会怎么样，要是憋出病来才是大事。”
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里，藏着朝鲜体育最朴素的内核
很多人不知道，朝鲜的体育覆盖率，比很多同等发展水平的国家高得多，不仅是城市，哪怕是偏远的农村，每个村子都有简易的排球场和乒乓球桌，农闲的时候村和村之间会组织联赛，赢的奖品不是现金，是锄头、化肥这些生产资料，有时候还会给村里奖励一台新的乒乓球桌，去年有个报道，朝鲜咸镜北道的一个小山村，自己组织了“农民运动会”，项目除了拔河、篮球这些常规项目，还有搬粮食赛跑、编草绳比赛这些结合农业生产的项目，全村的人都来加油，老人带着自己做的打糕分给参赛的选手，小孩举着彩纸做的旗子喊加油,热闹得比过年还喜庆。
甚至残疾人体育，在朝鲜也不是“小众项目”，2024年巴黎残奥会上，朝鲜盲人柔道选手金成俊拿了男子60公斤级的金牌，他之前只是咸兴市一个普通的机械厂工人，因为一次事故失明，一度特别消沉，后来社区的体育指导员主动找上门，免费教他练柔道，练了5年就站上了残奥会的领奖台，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拿金牌，我练柔道就是想告诉和我一样的人，哪怕看不见，也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过得很开心。”现在朝鲜每个城市都有专门的残疾人体育俱乐部，有免费的指导员教学，只要你想运动,随时可以去。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国家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有多少顶级球星，有多少商业联赛，赚了多少赞助费，而是看最普通的老百姓，有没有地方运动，有没有时间运动，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归属感，从这个角度来说，朝鲜体育其实摸到了体育最本质的内核：它不需要花哨的包装，不需要天价的投入，只要你把体育当成民生的一部分，当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它就能焕发出最旺盛的生命力。
打破刻板印象，我们该看到朝鲜体育的更多面
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总喜欢拿欧美的商业化体育当唯一标准，觉得有天价年薪、有全球转播的联赛才叫“先进”，否则就是“落后”“反人性”，可实际上，每个国家的体育发展路径，本来就应该适配自己的国情，朝鲜没有商业化的体育联赛，运动员也没有天价代言，但是他们的普通人不用花几百块钱订场地打球，不用担心体育课被占用，不用担心退役之后生活没有着落——朝鲜的专业运动员退役之后，大部分都会去学校或者社区当体育指导员，工资和当地的公务员持平,足够安稳生活。
之前看巴黎奥运会的射击比赛，朝鲜选手李香纯拿到女子10米气步枪金牌之后，对着镜头露出了特别腼腆的笑容，脸上没有任何商业化的痕迹，就是纯粹的开心，看台上的朝鲜啦啦队穿着传统的民族服装，唱着歌给选手加油，没有夸张的应援道具，没有整齐划一的喊口号，就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那个画面特别打动我，你会突然意识到，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体育，不管是什么样的发展模式，本质上都是共通的：大家追求的都是运动带来的快乐，是突破自我的成就感,是和身边人一起努力的归属感。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对朝鲜体育的刻板印象，有人说他们的运动员都是被逼着训练，有人说他们的普通人根本没有机会运动，可当你真正去了解那些细节就会发现，很多偏见都来自于不了解，朝鲜体育可能不够“光鲜”，没有那么多流量和话题，但是它足够“扎实”，扎扎实实地覆盖到了每一个普通人，扎扎实实地把运动变成了所有人都能参与的事情，而这,本来就是体育最初的意义。
就像老周说的，他每次去平壤，看到那些在大同江边跑步的人，那些在社区球场上打排球打得出汗的人，那些拿到完赛奖品笑得特别开心的小朋友，都觉得特别触动：“体育哪有那么多高低之分，大家能开开心心动起来，就是最好的体育。”这句话我特别认同，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体育，只要能让普通人从运动里获得力量，获得快乐,就值得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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