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相册的时候，翻到2019年去大阪旅行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我和民宿房东佐藤爷爷在居酒屋的合影，他举着半杯冰啤，脸喝得通红，手指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V”，背后的墙上贴着他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大阪要办奥运会！”，一晃4年过去，前阵子刷到新闻，大阪正式提交了2036年夏季奥运会的申办申请，我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佐藤爷爷当时红着脸说的话：“东京办的那叫给大人物看的奥运会，我们大阪要办，就办给全世界普通人的运动会。”
作为一个跑过三次大阪马拉松、前前后后去过大阪7次的体育爱好者，我其实很早之前就和身边的朋友聊过：如果日本还要再办一次夏季奥运会，最适合的城市绝对不是东京，而是大阪，这个关西最大的城市自带的“接地气、不端着、爱热闹”的气质，刚好能破解现在奥运会越办越累、越办越脱离普通人的困局。
大阪爷爷的奥运执念：不是“复刻东京”，是要做最有“烟火气”的奥运
佐藤爷爷今年78岁，年轻的时候是关西地区小有名气的马拉松选手，最好成绩是2小时47分，1964年东京举办第一次奥运会的时候，他刚19岁，主动报名当了马拉松项目的志愿者，负责在赛道边给运动员递水，他给我看过当时的老照片，洗得发白的蓝色志愿者制服，胸口别着塑料材质的奥运徽章，口袋里还插着当时的观众手册,纸页都已经泛黄发脆。
“那时候东京人都紧张得不行，要求我们见到外国人必须鞠躬，笑的时候只能露8颗牙，递水的时候必须双手递，连说话的声音大小都有规定。”佐藤爷爷当时和我坐在心斋桥旁边的居酒屋，啃着烤鸡皮吐槽，“我那时候给一个非洲选手递水，太紧张了手晃，水撒了人运动员一身，我吓得差点当场哭出来，结果人家反过来拍我肩膀说没关系，还给了我一块他们国家的巧克力。”
那次当志愿者的经历，让佐藤爷爷对奥运会有了很深的执念，但他一直不喜欢后来东京办2020年奥运会的风格：“花了那么多钱建了那么多场馆，开幕式搞得神神秘秘的，别说外国人看不懂，我们日本人都觉得奇怪，运动员住的奥运村连个热乎饭都吃不好，比完赛想出来逛个街还要被管控，这哪是来参加比赛的，这是来赶考的啊。”
他当时就跟我说，大阪要是能办奥运会，绝对不会搞这一套：“我们才不会花几千亿日元建只能用一次的场馆，长居体育场办过世界杯足球赛，大阪巨蛋年年办棒球联赛，完全够用了，奥运村也不用专门盖，就把市中心的酒店包下来，运动员比完赛出门拐个弯就是道顿堀，想吃大阪烧就吃大阪烧，想喝冰啤就喝冰啤，路边的大妈会主动拉你合影，不用端着架子。”
我特别认同佐藤爷爷的这个想法，现在的奥运会已经陷入了一个“宏大叙事”的怪圈：每个申办城市都想拼着劲搞“史上最牛”“史上最美”，花大价钱建地标性场馆，开闭幕式要搞成千上万人的大型表演，恨不能把自己国家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全都塞到几个小时的演出里，到最后钱花了一堆，普通人除了看电视的时候觉得“哇好厉害”，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参与感，办完之后场馆闲置、资源浪费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大阪如果真的能办奥运会，反而能给所有后来的申办城市打个样：奥运会不需要证明什么，能让来的人开心，能让本地人受益,就够了。
从马拉松赛道到居酒屋吧台：大阪奥运会能把“体育”从赛场拉回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2018年第一次去跑大阪马拉松的时候，刚到补给站就惊呆了：别的马拉松补给站都是功能饮料、香蕉、能量胶，大阪马拉松的补给站居然有现做的章鱼小丸子、加热好的大阪烧、老奶奶自己在家做的红豆糯米团，甚至还有商家赞助的冰可乐和冰啤酒，志愿者举着杯子喊你过来喝，根本不管你是不是在比赛,就跟路边招待朋友一样。
我跑到30公里的时候腿有点抽筋，蹲在路边揉腿，旁边一个看比赛的大阪大叔直接把自己手里的折叠椅递了过来，还给了我一根刚烤好的香肠，说“别着急，慢慢跑，完赛了我请你去旁边的居酒屋喝一杯”，那天我完赛之后，真的跟着那个大叔去了他开的居酒屋，里面坐了十几个刚跑完马拉松的人，有日本人，有中国人，还有欧美的游客，大家不管跑了3小时还是5小时，都凑在一起碰杯，聊自己跑的时候吃了多少个章鱼小丸子,比讨论成绩的人多得多。
当时我就想，如果大阪办奥运会，肯定会把这种“不把比赛当回事”的风格贯彻到底，比如马拉松的赛道完全可以沿着淀川走，经过大阪城、道顿堀、通天阁，路边的居民可以自己摆摊给运动员送吃的，不用非要官方统一的补给；乒乓球比赛打完，获奖的运动员可以和现场抽中的观众打两局友谊赛，不用比完赛就立刻被保镖护着走；甚至可以在赛场周边设几个“草根体验区”，普通游客也可以进去试试撑杆跳、跳远,玩得开心还能拿个小奖品。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精英在赛场上争金夺银，而是所有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但现在的奥运会越来越像一个精英派对，只有拿了奖牌的运动员才会被记住，普通人除了坐在电视机前加油，根本没有任何参与感，大阪这个城市的性格从来就是“大大咧咧不讲究排场”，漫才演员可以在大街上随便拦住路人开玩笑，卖小吃的大叔会主动给你加双倍的料，连大阪的警察都经常和路边的大妈一起跳广场舞，这种性格放到奥运会里,刚好能把高高在上的体育拉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东亚奥运的新可能：不必纠结“文化输出”，舒服的交流才是最好的传播
前几年东京奥运会开幕式播出的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在国内的居酒屋看直播，大家看了十分钟都面面相觑，说这演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我问过身边的日本朋友，他们说其实就是东京的主办方太想“输出日本文化”了，把很多非常小众、非常晦涩的传统文化元素堆到了开幕式上，别说外国人,很多年轻日本人都看不懂。
但大阪根本不会有这个问题，我之前去大阪逛通天阁的时候，路边有个卖御好烧的大叔，知道我是中国人，非要给我加双倍的芝士和五花肉，说他2017年去过上海旅游，特别喜欢吃生煎包，还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在上海城隍庙拍的照片，我俩连说带比划，靠着翻译软件聊了半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他还给我塞了两瓶冰可乐，说“要是大阪办奥运会，你一定要来，我免费给你做一个月的御好烧”。
你看，这就是大阪式的文化交流：我不会跟你讲我的御好烧有几百年历史，不会跟你说我这个做法有多少讲究，我就直接给你做最好吃的版本，你觉得好吃，你开心，你就会记住这个城市，记住这个国家的文化，要是大阪办奥运会，开幕式根本不用搞那些晦涩的表演，直接把漫才剧团请上去说几段段子，把关西的小吃摊搬到现场，让所有观众都能边吃边看，大家哈哈一笑,比什么高深的艺术表演都管用。
东亚已经办过三次夏季奥运会了：1988年的首尔，2008年的北京，2020年的东京，这三次奥运会其实都带着“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属性，我们想让全世界看到我们的发展、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实力，所以办得非常隆重、非常完美，但到了现在，我们其实已经不需要通过奥运会来证明什么了，下一次东亚如果再办奥运会，完全可以换个思路：不用搞成宏大的国家宣传片，就办一场全世界爱好者的大派对，大家来了吃好玩好，感受到这个城市的热情，就够了，而大阪,刚好是最适合做这种尝试的城市。
争议之外：大阪办奥运，真的是“赔本赚吆喝”吗？
我也看到了很多反对大阪办奥运会的声音：有人说日本现在经济不景气，大阪还有很多老旧小区需要改造，很多孤寡老人的赡养问题都没解决，为什么要花几百亿日元办奥运会？还有人说大阪地处地震带，建场馆的安全问题很难保障,到时候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些问题其实我也问过佐藤爷爷，他当时给我算了一笔账：“你看我们现在办大阪马拉松，每年投入不到10亿日元，但是能带来近100亿日元的旅游收入，来的人住酒店、吃小吃、买东西，钱都进到了普通商家的口袋里，不是被大建筑公司赚走了，办奥运会也一样，我们不用新建那么多场馆，现有的场馆翻修一下只需要不到500亿日元，再把公共交通、无障碍设施改造一下，这些东西办完奥运会我们本地人也能用啊，我现在坐轮椅去地铁站很多地方都没有电梯，要是借着办奥运会把这些都改了，不比把钱存到银行里有用吗？”
他还给我讲了他孙子的事：他孙子在道顿堀开了一家大阪烧小店，疫情的时候差点倒闭，2023年大阪办了女足亚洲杯，来了很多外国游客，他的店生意一下子就好了起来，现在还雇了两个中国留学生打工。“你看，办比赛不是只有花钱，也能给普通人带来实实在在的收入啊。”他说。
我其实特别认同这个观点，办奥运会不一定非要“赔本赚吆喝”，只要放弃“大而全”的执念，走“小而美”的轻量化办赛路线，反而能变成一件双赢的事：不用建那么多闲置的场馆，把钱花在本地人能用得上的公共服务上，既改善了民生，又能通过奥运会带来的旅游热度，让餐饮、零售、住宿这些行业的普通从业者赚到钱，比什么都实在，至于地震风险，日本的建筑抗震技术本来就是世界顶尖的，现有的场馆都已经经过了多次地震的检验，只要不盲目建超高、超大型的新场馆,安全问题根本不需要担心。
前几天佐藤爷爷给我发了个视频，视频里他拿着单词本在学中文，嘴里念叨着“欢迎来大阪”“好吃吗”“加油”，他说他已经报名了大阪申奥的预备志愿者，现在每天都要学一个小时英语和中文，要是真的申办成功了，他要在赛场门口摆个摊子,给所有来的人免费送章鱼小丸子。
看着视频里他头发花白但眼睛发亮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们其实很久没有见过“让人开心”的奥运会了，我们见了太多宏大的表演、太多昂贵的场馆、太多对金牌的执念，却忘了奥运会最初的样子，就是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凑在一起，比比赛，聊聊天，吃点好吃的，交个朋友，如果大阪真的能把奥运会办成这个样子，那我一定第一个买票去看,说不定还能蹭到佐藤爷爷的免费章鱼小丸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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