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杭州的气温冲到了39度，我躲在朝晖公园篮球场旁边的梧桐树下乘凉，老远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哨响，抬头就看见孔德齐举着胳膊冲场里喊：“壮壮！卡位别光用肚子怼，用胯！”他穿的那件蓝色裁判服洗得发了白，领口磨得起了毛，腰间别着的旧哨子绳子都起球了，要不是知道他以前是浙江青年队的后卫，你只会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体育培训班老师,压根想不到他曾经差一点就站到CBA的赛场上。
那天我找他聊了整整三个小时，从他20岁那年因伤退役的低谷，聊到他守着社区篮球场的这8年，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大家总觉得篮球的荣光只属于聚光灯下的职业球员，可我偏要说，那些跑不快、跳不高、打不了职业的普通孩子，才是篮球真正的底色。”
曾经我以为，篮球的意义就是拿冠军
孔德齐的篮球梦是从10岁那年开始的，那时候他个子蹿得快，比同班同学高出一个头，学校体育老师一眼就相中了他，把他送进了市体校的篮球班。“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打职业、拿冠军、进国家队，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队友都笑我是‘球疯子’。”16岁那年他凭着一股子狠劲考上了浙江青年队，成了同批次里最被教练看好的后卫，2015年他跟着队里打全国青年联赛，场均能拿14分3助攻，当时一线队的教练已经找他谈过话,说再练半年就能升一队打CBA。
可命运的拐点来得毫无预兆，在一次常规赛的对抗中，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两次大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对抗运动，职业篮球这条路,彻底断了。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从6岁到20岁，人生里除了篮球什么都没有，现在突然告诉我不能打了，我活着都不知道干什么。”退役后的半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连楼下的篮球场都不敢走，以前的队友喊他打球他也不去，就天天窝在沙发上看以前的比赛录像，边看边哭，直到2015年底，他以前的青训教练给他打电话，说朝晖社区要办个暑期公益篮球班，缺个带课老师,让他去帮忙顶两个月。
他本来是抱着“混日子”的心态去的，第一节课他站在球场边，看着十几个六七岁的小孩抱着篮球瞎跑，有的连拍球都能拍到自己脸上，连三步上篮的顺拐的，他本来觉得没意思，直到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小男孩，连续摔了三次，每次都爬起来接着跑，脸上还挂着笑，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不了职业了，但是我可以让更多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样，把所有的希望都赌在‘职业’这一条路上，他们只要能从打球里获得快乐，就够了。”
那年暑假结束，他推掉了好几份俱乐部开出的高薪工作，在朝晖社区租了个小办公室，开起了自己的篮球培训班，这一守,就是8年。
那些被“淘汰”的孩子，才是民间篮球的根
孔德齐的培训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从来不主动劝退任何一个孩子，不管你是胖是瘦、有没有天赋，只要你想打球，就能来，这8年里他见过太多被其他培训班、甚至体校“淘汰”的孩子，他说这些孩子不是不会打球,只是没人愿意停下来等等他们。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11岁的壮壮，他1米5的个子，体重已经到了160斤，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壮壮妈妈说，之前送孩子去了三个篮球培训班，每一个教练都直接说“你家孩子太胖了，练不出来，别浪费钱了”，那时候壮壮天天在家哭，说“我就是个废物，连球都打不了”，后来听邻居说孔德齐这边收“没人要的孩子”,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过来了。
孔德齐第一次见壮壮，就捏了捏他的胳膊说：“你这体重是天生的中锋料子啊，跑不动没关系，咱就站篮底下，谁也撞不动你，抢篮板就行。”他专门给壮壮制定了训练计划，不先练耐力跑，先练篮下卡位、近筐投篮，每次有小比赛，都专门给壮壮留个首发位置，去年秋天的杭州市民间青少年篮球邀请赛上，壮壮一个人抢了12个篮板，还投进了2个关键球，帮队里拿了季军，下场的时候他抱着孔德齐哭了快十分钟，说“孔老师，原来我不是没用的人”，现在壮壮的体重已经减了20斤，还成了学校篮球队的主力中锋，他说以后想当篮球教练,跟孔老师一样教胖小孩打球。
还有10岁的小姑娘朵朵，以前是练艺术体操的，去年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脚踝，医生说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体操动作，她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待着，话都不说，她妈妈把她送到孔德齐这的时候，她连球都不敢碰，孔德齐也不逼她训练，每次上课就让她坐在旁边看，偶尔叫她过来投两个篮，还故意放水让她赢，慢慢的朵朵胆子大了，愿意跟大家一起训练了，她练过体操，协调性比其他孩子好太多，去年年底拿了杭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女子组的MVP，上台领奖的时候，她专门把奖牌挂在了孔德齐的脖子上，说“孔叔叔，我以后想进国家女篮，拿奥运冠军”，孔德齐说，不管她能不能实现这个梦想，至少她现在又敢有梦想了,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阿凯的初二男孩，他以前是杭州市队的球员，本来教练都看好他能进省队，结果长到1米8之后就再也没长过个子，教练直接跟他说“你身高不够，打不了职业，别练了”，那时候阿凯特别叛逆，天天逃课去网吧，他爸把他拖到孔德齐这的时候，他还梗着脖子说“篮球有什么意思，我再努力也打不了职业，练了也是白练”，孔德齐没跟他讲道理，直接带他去打杭州的业余民间联赛，那场比赛阿凯上去砍了32分，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下场的时候一个开餐馆的大哥拉着他说“小伙子球打得太好了，以后常来打，我给你们免单”，那天阿凯跟孔德齐说：“原来不打职业，打球也能被人喜欢啊。”现在阿凯是他们学校篮球社的社长，每周六都过来给孔德齐当助教，教更小的孩子打球，他说以后想当体育老师，告诉所有学生，打球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开心。
做了8年基层体育，我最反感“唯天赋论”
聊到现在国内的青少年体育环境，孔德齐的语气明显严肃了起来，他说他现在最烦的就是两种家长：一种是一上来就问“我家孩子能不能打职业？能不能靠这个上985？”，另一种是孩子打不好就当众骂，说“你这点天赋还打什么球，浪费钱”。
“这就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孔德齐给我算了一笔账，全国每年练篮球的孩子有上百万，最后能打上CBA的，一年也就十几二十个人，比例连0.01%都不到，“要是所有孩子学体育都奔着打职业、拿成绩去，那剩下99.99%的孩子，难道练体育就是浪费时间吗？”
他说他做了8年基层培训，见过太多孩子因为“没天赋”被放弃，可这些孩子从篮球里获得的东西，比一张职业合同宝贵得多：有的孩子以前特别内向，打了半年球之后交了一堆朋友，敢当众发言了；有的孩子以前一遇到困难就哭，现在输了球会自己坐下来总结问题，下次再来；还有的孩子以前体质特别差，经常生病，打了一年球之后，连感冒都很少得。“这些品质，这些健康的身体，难道不比拿一个冠军有用？”
我自己对这点深有体会，去年我因为工作不顺，在家抑郁了快两个月，天天失眠，朋友拉着我去孔德齐的成人公益场打球，每周两次，每次打两个小时，跑得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打了三个月我去体检，之前的高血脂、脂肪肝都好了不少，情绪也慢慢稳定了下来，那时候我才明白孔德齐说的话：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普通人的避风港，你不需要跳得很高、跑得很快，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快乐。
孔德齐的培训班收费比市面上的机构便宜一半，家庭困难的孩子只要愿意来，都可以免费学，只需要每次训练结束帮忙捡捡球就行，现在他的班有120多个孩子，最小的4岁，最大的16岁，他还自己掏了12万块钱，在朝晖社区修了一个带路灯的免费半场，晚上开到10点，谁都可以来打，有时候家长加班，孩子训练完没人接，他就带回家吃饭，他老婆总开玩笑说“你这哪是开培训班，是开幼儿园”。
去年他还发起了一个“篮球进山”的公益项目，每个月都带着培训班的孩子和物资去丽水、衢州的山区小学，给那边的孩子送篮球、教他们打球，第一次去丽水的那个小学，孩子们连正规的篮球都没摸过，第一次打比赛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脸都笑红了，有个小女孩打完球拉着他的手说“叔叔，打球太开心了，我以后也要当篮球老师”，孔德齐说，那时候他的成就感,比自己当年拿青年联赛冠军还要强。
我那天走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的散场仪式，所有的小孩围成一个圈，孔德齐站在中间，举着他那个掉了漆的旧哨子问：“今天打球开不开心？”小孩们扯着嗓子喊“开心！”，“输了球怎么办？”“再来！”，“累了怎么办？”“歇会再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的脸上都亮闪闪的。
我问孔德齐，以后有没有什么更大的梦想，比如办个更大的训练营，或者培养出一个职业球员？他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场边正在给小孩系鞋带的壮壮，又指了指正在教小朋友投篮的阿凯说：“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我就想守着这几个社区的篮球场，多陪几个孩子长大，让他们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一想起打球的日子，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能做到这点，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可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冠军，也不是我们的职业联赛办得有多红火，而是有千千万万个像孔德齐这样的普通人，守在社区的篮球场、学校的操场上，告诉每一个普通的孩子：你不需要有天赋，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打球，你就可以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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