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家里的旧杂志箱,翻出一本2015年的《体育画报》,封面是站在喀山世锦赛领奖台上的宁泽涛,100米自由泳金牌得主,亚洲史上第一个站上这个项目最高领奖台的男运动员,笑起来露出虎牙,领口别着国旗,我拍了张照片发去家庭群,没十分钟我堂弟就回了个大哭的表情包:“姐,你还留着这个呢?我当年把同款海报撕了的时候,哭了整整一节课。”
我堂弟今年22岁,是深圳一家青少年游泳俱乐部的教练,14岁那年他是宁泽涛的“死忠粉”,自行车车架上贴满宁泽涛的贴纸,为了练宁泽涛的转肩动作,每天放学泡在泳池里两个小时,后背晒出和泳裤边缘齐平的黑白印子,2016年那场“宁泽涛兴奋剂”风波出来的时候,他因为和班长争辩“宁泽涛不可能嗑药”,在课间打了一架,后来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骗子”“丢人”的评论,他把床头的海报撕得粉碎,连游泳课都旷了整整一周。
8年过去,很多人提到宁泽涛,第一标签还是“那个涉药的游泳运动员”,可很少有人愿意认真捋清楚当年事件的完整脉络,更少有人意识到,这场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舆论风暴,其实是中国反兴奋剂体系走向透明化、人性化的重要转折点。
从全民偶像到“涉药嫌疑人”:那场风暴的完整时间线
很多人对宁泽涛兴奋剂事件的记忆,停留在“里约奥运会前被查出阳性,无缘单项比赛”,但很少有人知道整个事件的调查过程和最终结论,我前阵子帮朋友做体育口述史采访,找过当年参与那次检测的反兴奋剂中心工作人员,才把整个时间线拼完整。
2016年4月,宁泽涛随国家队在澳大利亚外训,接受赛外飞行检测,结果显示克伦特罗(也就是大众熟知的“瘦肉精”)阳性,按照反兴奋剂规则,阳性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运动员本人,宁泽涛当即提出异议,要求申请B瓶检测,同时提交了自己的饮食记录:外训期间他有次跟着当地的华人朋友去餐厅吃了一次卤味拼盘,里面有卤猪肉,除此之外所有饮食都是队里统一供应的。
随后反兴奋剂中心的工作人员溯源了那家餐厅的猪肉供应链,确实在同一批次的猪肉里检出了克伦特罗成分,结合宁泽涛过往所有检测都没有异常、外训期间的训练数据也没有异常波动的证据,最终按照WADA(世界反兴奋剂机构)的相关规则,认定为“食源性误服”,不对其进行禁赛处罚,但为了保险起见,取消了他里约奥运会男子100米自由泳的单项参赛资格,只允许参加接力项目。
这个调查结论其实在2016年7月就已经通过游泳中心的官网公示过,但当时的公示只有短短几百字,既没有解释“食源性误服”的判定依据,也没有公布调查过程,再加上当时宁泽涛本身因为商业代言问题和游泳中心有矛盾,各种谣言混杂在一起,“宁泽涛故意嗑药被抓”“为了保成绩不择手段”的说法越传越广,甚至有自媒体编造“宁泽涛被秘密禁赛”的假消息。
我记得当年我堂弟拿着手机给我看评论的时候,脸都涨红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短距离自由泳选手根本不需要用瘦肉精啊!瘦肉精是练耐力的,100米游下来不到50秒,用这个有什么用?”他那时候已经接受了3年专业游泳训练,对项目的特点门清,可在汹涌的舆论面前,一个14岁小孩的声音根本没人听。
被撕裂的舆论:我们对兴奋剂的认知,曾经有太多盲区
我后来问过那个反兴奋剂中心的工作人员,当年为什么不把调查细节公布得更清楚一点?他叹了口气说:“那时候大家都没经验,觉得只要按规则出了结论就行,根本没意识到公众对反兴奋剂的知识几乎是空白的。”
这也是我聊起宁泽涛事件最想说的一个观点:当年的舆论暴力,本质上是反兴奋剂科普缺位的结果,很多人对兴奋剂的认知是极端二元的:只要检测阳性=运动员故意嗑药=道德败坏,完全不知道在职业体育里,“误服”“食源性污染”是非常常见的情况,也不知道反兴奋剂规则里本来就有针对误服的豁免条款。
我前几年采访过一个省队的中长跑运动员,她给我看过她们队里的“饮食禁令”:不准在外就餐,不准吃任何外面买的加工肉制品,不准喝没有包装的现制饮品,连过年回家吃家里做的红烧肉,都要提前拍照片发给队医,确认食材来源没问题才敢吃,她告诉我,她有个队友就是过年回家吃了亲戚送的自制腊肠,回来检测出瘦肉精阳性,被禁赛了一年,“那时候哭都没地方哭,你跟别人说你是吃了家里的腊肠中招的,谁信啊?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找借口。”
宁泽涛事件爆发的时候,国内的反兴奋剂科普几乎为零,普通大众根本不知道瘦肉精在我国散养生猪的养殖环节曾经有多常见,也不知道职业运动员的饮食管控有多严格,稍微不注意就会中招,更没有人去想:宁泽涛作为已经拿到世锦赛冠军、商业价值堪比顶级娱乐明星的运动员,有什么必要在奥运会前故意服用一种对短距离项目毫无帮助、而且很容易被检测出来的违禁物质?
我堂弟当年撕了海报之后,消沉了很久,他说他最难过的不是别人骂宁泽涛,是他自己也动摇过:“我那时候甚至想,会不会他真的嗑药了?是不是我喜欢的人本来就是个骗子?”直到2017年全运会,宁泽涛复出拿到男子100米自由泳冠军,成绩和喀山世锦赛只差0.08秒,他才终于确定,自己当年没有喜欢错人。“如果他真的靠嗑药拿成绩,停了一年没系统训练,不可能还游这么快。”
宁泽涛的“退圈”:不是人生的终点,是另一种开始
很多人说宁泽涛是被兴奋剂事件毁了,2019年他才26岁,就宣布退役,彻底离开了竞技游泳的赛场,连东京奥运会的周期都没赶上,我以前也觉得可惜,直到去年我去上海参加一个青少年游泳公益活动,碰到了作为公益大使出席的宁泽涛,才改变了这个想法。
那天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在泳池边教一群六七岁的小朋友练憋气,蹲下来的时候后背的运动员专属肌肉线条还很明显,笑起来还是和当年杂志封面上一样的虎牙,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两句,提到我堂弟当年的事儿,他笑了笑说:“其实我早就不介意了,当年的事儿对我来说也是个成长,至少让我知道,除了拿金牌,人生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
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做青少年游泳推广,还在老家郑州建了一个公益游泳训练营,免费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学游泳,偶尔也会去高校给游泳社团做指导,日子过得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自在多了,我问他有没有遗憾没参加里约奥运会单项,他说:“肯定有啊,但要是没发生那些事,我可能现在还在为了成绩熬,根本不会发现教小孩游泳比自己拿金牌还有意思。”
这也是我想聊的第二个观点: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的人生绑定在金牌上,觉得没拿到奥运冠军就是失败者,却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个普通人,他们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宁泽涛确实因为当年的兴奋剂事件承受了很多不该有的骂名,也错过了职业生涯最好的机会,但他没有被困在过去,反而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路,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成功。
8年过去,宁泽涛吃过的亏,换来了后来者的保障
我前阵子跟省队的队医聊天,他说现在队里的反兴奋剂措施比8年前严了不止十倍:所有食材都是专门的基地供应,每一批猪肉、牛肉都要先过兴奋剂检测才能进食堂,运动员外出就餐必须提前三天报备,回来还要接受额外的检测,连感冒发烧吃的药都是队里统一配的,运动员自己带的药必须送到反兴奋剂中心检测通过才能吃,而且现在只要有运动员检出阳性,第一时间就会公布完整的调查过程,包括饮食溯源、训练数据、过往检测记录,根本不会给谣言留传播的空间。
去年有个田径运动员检出兴奋剂阳性,官方当天就公布了调查结果:是运动员私自服用了家人寄的民间偏方,里面含有违禁成分,整个调查过程、证据链全部公开,网友的评论也很理性,没有人上来就骂“骗子”,都在说“不管什么原因,违反规则就该罚,也提醒其他运动员注意”。
你看,这就是进步,而这种进步,其实离不开当年宁泽涛事件的推动:正是因为当年那场舆论风暴,让相关部门意识到了反兴奋剂科普的重要性,也意识到了公开透明的调查流程,才是对运动员和公众最好的负责,宁泽涛当年吃过的亏、承受过的网络暴力,换来了后来的运动员更少被冤枉、更少被误解的可能。
前几天我跟堂弟一起看杭州亚运会的游泳比赛,看到潘展乐打破男子100米自由泳亚洲纪录的时候,他举着手机尖叫,手机壁纸是当年他撕了又重新打印的宁泽涛的领奖台照片,他说:“要是宁泽涛现在还在游,说不定能和潘展乐同场竞技呢。”我问他还恨当年那些骂宁泽涛的人吗?他摇了摇头:“不恨了,大家现在不都懂了吗?而且你看现在的小孩,都知道运动员不能随便在外面吃东西,都知道兴奋剂阳性不一定是故意的,这不就够了吗?”
其实我们今天再聊宁泽涛兴奋剂事件,从来不是要为谁翻案,也不是要否定反兴奋剂的重要性,相反,我始终觉得反兴奋剂是竞技体育的底线,任何违反规则的人都应该受到惩罚,但我们更应该明白:规则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冤枉好人,而是为了保护所有遵守规则的人,我们需要的不仅是严格的检测,还有公开透明的调查、及时到位的科普,还有对运动员作为“人”的基本尊重,不要一上来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审判任何人。
宁泽涛的职业生涯确实有遗憾,但他的经历不是毫无意义的,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当年我们在反兴奋剂工作上的不足,也照出了中国体育这些年的成长,而那些当年被误解、被伤害的过往,最终都会变成推动整个行业往前走的动力,这大概就是这场风波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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