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大连出差,刚好赶上当地“市长杯”青少年足球赛的女子U12组决赛，场边一个晒得黝黑、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款国足训练服的女人蹲在边线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对着场上穿9号球衣的小姑娘喊：“插身后！别等球！敢突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韩端，曾经穿着中国女足9号战袍，在国际赛场攻破过美国、瑞典、澳大利亚等一众世界强队球门的“黑玫瑰”，现在的身份，是大连一家青训俱乐部的创始人，也是几十个爱踢球的小姑娘口中的“韩妈”。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白头发飘起来，我忽然有点恍惚：印象里那个在球场上横冲直撞、进球后露着虎牙笑的前锋，怎么也开始有白头发了？后来跟她在场边聊了半小时，她揉着自己常年发疼的膝盖说：“我今年都40了，踢球踢了20年，做青训也做了快10年，能不老吗？”
大连巷口的“黑小子”，踢破十双胶鞋才进国少
1983年韩端出生在大连甘井子区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爸爸是机床厂的工人，妈妈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家里条件不算好，但是大连那座城市天生就长着足球的根，她家楼下的巷口有块半大的空场地，周围的男孩子放了学都聚在那踢球，韩端刚上小学二年级，天天背着书包站在场边看，一开始大家都嫌她是女孩子，不带她玩，她就主动蹲在场边当守门员，摔得一身泥也不喊疼。
有次踢野球的队伍缺个前锋,大家实在没人凑数就让她上，结果那场比赛她连进3个，把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孩子都踢傻了，从那之后，巷口的野球队就多了唯一一个女队员，韩端的妈妈跟我说过一个细节：那时候家里穷，给她买的都是10块钱一双的白胶鞋，她踢球费鞋，平均两个月就能踢破一双，鞋头磨出洞了她妈就用粗布给她补上，补到最后鞋头硬得像块石头，她还是穿着踢，有年冬天零下十几度，她踢球把鞋踢湿了，冻得脚失去了知觉，回家的时候一瘸一拐，她妈给她泡脚的时候，看到她脚背上都是冻出来的冻疮，当场就哭了，说“咱不踢了行不行，女孩子家遭这个罪干嘛”，她把脚从盆里缩回来，攥着拳头说“不行，我要当国脚，给咱家争光”。
13岁那年韩端考进了大连体校,第一次住集体宿舍，冬天宿舍没有暖气，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冻得睡不着，就爬起来摸自己藏在枕头边的足球，跟自己说“再熬熬，熬到进国家队就好了”，那批体校的孩子里，她是练得最狠的，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绕着操场跑5公里，队友都下课了她还留在训练场练射门，射得脚腕肿了就喷点云南白药接着踢，体校的教练后来跟我说，韩端那股狠劲，我教了几十年球都没见过几个，“她天生就是吃前锋这碗饭的，别人踢球是用脚，她踢球是玩命”。
国家队的“锋线尖刀”，她的进球从来都是拼出来的
2000年,17岁的韩端被马元安指导选进了国家队，成为当时国家队年龄最小的球员，马指导当时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这个丫头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只要她在场上，对方的后卫就得提心吊胆。”
韩端的国家队生涯,就是一部“铁血进球史”：2003年女足世界杯，20岁的她第一次站在世界杯赛场上，对阵加纳的比赛里她接到队友的传中，在对方两个后卫的夹抢下飞身铲射，打进了自己的第一个世界杯进球，赛后她抱着那个比赛用球回了酒店，连夜给家里打电话，她爸那天高兴得喝了两瓶白酒，逢人就说“我闺女给中国队进球了”。
最让人难忘的还是2006年的亚洲杯决赛,当时中国女足对阵东道主澳大利亚，上半场就0-2落后，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球输定了，下半场第68分钟，韩端接马晓旭的脚后跟传球，在禁区里闪过后卫的铲抢捅射破门，5分钟之后她又倒三角回传助攻马晓旭扳平比分，最后点球大战中国女足战胜对手，时隔7年重新拿回亚洲杯冠军，我当时在现场看的比赛，韩端被换下场的时候，球衣的肩膀位置被对方后卫扯出了一个大口子，露出的肩膀上都是红色的抓痕，她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笑，露出两个小虎牙，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疼不疼，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疼啥？能拿冠军，就算被扯掉一块肉也值。”
2007年本土世界杯,韩端的腰伤已经很严重了，队医都劝她不要上场，她自己偷偷打了封闭站在了赛场上，对阵新西兰的生死战，中国女足上半场0-1落后，要是输了就直接小组出局，下半场第57分钟，韩端冒着被对方守门员撞飞的风险，冲上去头球攻门扳平比分，10分钟之后她又忍着腰伤送出助攻，帮助毕妍打进反超进球，比赛结束之后她直接被队医抬下了场，腰已经疼得动不了了，后来她回忆那场球说：“当时真的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就是要进球，要出线，我是前锋，我的任务就是把球送进对方球门。”
留洋、遗憾与退役，她把最美好的10年都给了女足
2009年韩端加盟美国大联盟的洛杉矶太阳队,成为当时少数能在世界顶级联赛效力的中国球员，刚去美国的时候她语言不通，口袋里天天揣着个快译通，只会说三句英语：“你好”“谢谢”“传球”，为了跟队友搞好关系，她每次训练完都自己在家做春卷带给队友吃，后来全队都爱上了她做的中国菜，有次她单场打进2个球，队友们特意做了个写着“韩端女王”的中文牌子，举着在场上绕了一圈给她庆祝。
但是职业球员的生涯,总是少不了遗憾，2011年女足世界杯，中国女足历史上第一次没能小组出线，2012年奥运会预选赛，中国女足又没能拿到参赛资格，那两年韩端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膝盖、腰、脚踝都是旧伤，跑两步就疼得冒冷汗，2013年全运会结束之后，30岁的韩端正式宣布退役，退役仪式上，她抱着自己穿了十几年的9号球衣哭了，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中国女足拿个世界冠军，对不起那些支持我们的人。”
其实哪有什么对不起啊,她把自己最美好的10年都给了中国女足，整个国家队生涯她一共为中国队打进了106个进球，是中国女足历史上进球第二多的球员，那些她拼着伤疼打进的进球，那些她在场上拼到极限的瞬间，早就已经配得上“铿锵玫瑰”这四个字了。
沉在青训场的“韩指导”：我想再养出几个能扛事的前锋
退役之后韩端本来有很多轻松的选择：可以去电视台当解说嘉宾，可以去体育部门当公务员，也可以接商演赚快钱，但是她都拒绝了，她回了大连，开了一家专门做女子足球的青训俱乐部，专门收那些喜欢踢球的小姑娘。
一开始所有人都不支持她,做青训苦，不赚钱，还要贴钱，她把自己踢球那些年攒的几百万积蓄都投了进去，租场地、买装备、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免学费，最困难的时候她连给教练发工资的钱都没有，还是自己出去接商演赚的钱补上的，有次她去学校选苗子，看中了一个10岁的小姑娘，跟她小时候一样黑，踢前锋特别有天赋，但是小姑娘的爸妈觉得女孩子踢球没前途，说什么也不让孩子踢，韩端开着车跑了三趟人家里，跟人家爸妈说：“你让孩子来我这，学费我全出，要是将来踢不出来，我负责给她找高中上，找工作，我韩端说话算话。”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进了国少队，去年还拿了全国U14锦标赛的金靴，每次给韩端发消息都喊她“韩妈”。
我那天在场边问她,后悔回来做青训吗？她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笑着说：“有啥后悔的？我当年是大连的教练、大连的球迷捧着出来的，现在我把这些孩子捧出来，不是应该的吗？我当年最大的遗憾是没拿世界冠军，万一我教出来的孩子将来拿了呢？那我也算是圆梦了。”
写在最后：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想念韩端
最近这两年女足的热度很高,每次国际比赛大家都在喊“铿锵玫瑰”，但是很多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韩端那代球员，踢国家队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赢了洲际比赛的奖金每个人才几万块，现在她的膝盖里还有钢钉，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觉，但是她们从来没抱怨过。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对女足的关注很多时候都太浮于表面了：赢了球就把她们捧上天，输了球就骂得一文不值，很少有人去关注青训，很少有人去关心那些喜欢踢球的小姑娘有没有球踢，有没有好教练带，韩端现在做的事，才是中国女足最需要的：不是一两次的成绩爆发，而是源源不断的人才储备，是有更多人愿意沉下来，在没人关注的角落里，给下一代的女足姑娘铺路。
那天的“市长杯”决赛，韩端带的队赢了，那个穿9号的小姑娘整场比赛进了两个球，跑过来扑到韩端怀里，韩端把她举起来，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我好像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在大连巷口踢球的小黑丫头，也是这样抱着足球，眼里全是光。
韩端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她没有离开足球场，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守着中国女足的未来，而我们之所以到今天还在想念韩端，想念的从来都不是她进了多少个球，而是她身上那股“不服输、不认命、拼到最后一口气也不放弃”的劲，那才是中国女足最宝贵的东西，是永远都不能丢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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