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朝阳区东坝的露天球场拍青少年篮球的选题,远远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旧国青训练服的男人蹲在地上,叼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正给个穿不合身科比球衣的小男孩粘鞋帮——那小孩的运动鞋鞋底开了一半,跑起来啪嗒啪嗒响,王乙然从兜里掏出来一卷强力胶,指尖蹭得都是胶,抬头看见我还乐:“你是上周约我采访的那个记者吧?稍等我十分钟,这帮小孩马上打对抗赛了,我得先把首发名单排了。”
风卷着球场边梧桐树的叶子飘过来,场边坐的小孩有一半穿的球衣不是大了就是小了,背后的号码有的是马克笔手写的,有的还印着别的公司的团建logo,都是好心人捐的旧衣服,但你要是盯着他们的眼睛看,就会发现那种亮得发烫的光,和CBA赛场上准备冲绝杀的职业球员一模一样,而这束光,是王乙然亲手给他们点起来的。
被省队退回的那天,我把球鞋扔到了垃圾桶里
王乙然是山东烟台人,12岁那年身高窜到1米82,在学校打课间操都能被体校的教练拽走,当时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跟他爸妈打包票:“这孩子骨骼清奇,好好练,以后少说能进省队,要是运气好,打CBA都有可能。”
那之后的7年,王乙然的人生里除了篮球几乎没有别的东西:每天五点半起来跑5公里,上午练力量下午练技术,崴脚是家常便饭,指关节摔得变形了缠个绷带继续上场,最拼的那年为了冲省队名额,他连着三个月没敢碰一口冰饮,室友偷偷吃泡面,他坐在旁边闻味儿都不敢尝一口。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19岁那年省队最终选拔的前一天,他在热身的时候踩在队友的脚上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最后综合评分差了0.2分,没能拿到正式编制,教练找他谈话的时候叹了口气:“乙然,你骨龄超了半年,可塑性不如小队员,要不你回去找个别的出路吧。”
那天他收拾东西离开训练基地,出大门的第一秒就把穿了三年的比赛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坐了10个小时的绿皮车回老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了三个月,连楼下的球场都不敢绕着走——以前一起练球的队友有的进了省队,有的签了NBL的俱乐部,只有他,7年的努力像个笑话,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篮球了。
后来他爸怕他憋出病来,托亲戚给他找了个北京东坝打工子弟学校保安的工作,一个月工资4200,管吃管住,2020年春天他拎着个蛇皮袋来北京报到,站在学校破破烂烂的铁门门口,抬头看见围墙里那个歪了半拉的篮球架,心里刺了一下,但也没多想,只觉得自己以后的人生也就这样了,看看大门混日子就行。
我之前跟很多退役的运动员聊过,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这种“人生失重”的时刻:从小到大都为了一个目标活,突然目标碎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问王乙然有没有后悔过练体育,他摇了摇头:“那时候确实恨,觉得老天爷不公平,但现在回头看,要是没练那7年球,我也遇不到这帮小孩啊。”
第一次教小孩打球,我收了5块钱“学费”——一根橘子味冰棒
王乙然开始教小孩打球完全是个意外。 2020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在传达室值班,听见外面哐哐砸东西的声音,跑出去一看,四个半大的小孩拿砖头砸那个歪了的篮筐,想把篮脖子掰正,王乙然走过去一把把砖头抢下来,踩着篮球架的支架三两下爬上去,徒手把歪了的篮筐掰回了原位,还顺便给小孩表演了一个原地扣篮。
四个小孩眼睛都直了,围上来拽着他的袖子喊“教练”,要他教打球,王乙然当时还没从被淘汰的阴影里走出来,摆摆手说“我不会教”,结果小孩们天天放学就蹲在传达室门口等他,扒着窗户往里看,给他带自家蒸的包子、腌的萝卜干,还有攒了好久的干脆面卡片。
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是收废品的,每天放学都要帮爸妈整理纸壳子到八点多,有天北京下大暴雨,王乙然以为小孩们不会来了,结果刚要锁门,就看见浩浩浑身湿得像个落汤鸡,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橘子味冰棒,递给他的时候冰棒化了一半,糖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教练,我卖了一捆纸壳子,赚了5块钱,给你交学费,你以后天天教我打球好不好?”
那瞬间王乙然鼻子一下就酸了,他想起自己12岁那年,也是这样拽着体校教练的袖子,说我想打篮球,什么苦都能吃,那天他接过那根化了一半的冰棒,咬了一口,甜得发齁,他点了点头:“行,以后我每天放学教你们,不用学费,你们好好练就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从业者”的认知太窄了,总觉得只有拿金牌的奥运冠军、打职业联赛的球员才算吃体育这碗饭,但其实像王乙然这样的人,才是支撑大众体育最核心的力量,他没有编制,没有官方认证的教练证,甚至连像样的教学装备都没有,但他教给小孩的,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要拼,要敢抢,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输了也不许哭鼻子。
为了修球场,我在朋友圈卖了37双自己攒的签名鞋
教了半年球,王乙然遇到了第一个坎:学校的水泥球场太破了,地面上坑坑洼洼的,全是小石子,小孩跑两步就摔,胳膊腿上的伤疤从来没好过,有个小孩上次突破的时候踩在坑里,摔得胳膊脱臼,在家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王乙然当时就动了修球场的心思,找做工程的朋友问了问,修半个塑胶场,加上换个新篮架,最少要8万块钱,他当时一个月工资才4200,除了自己吃饭还要给老家爸妈打1000,攒到8万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他翻出来自己压在箱底的37双签名鞋,都是那7年练球的时候攒的:有打市运会拿冠军的时候易建联给签的,有进国青集训队的时候郭艾伦送的,还有之前队友打职业联赛给他寄的,每双鞋他都舍不得穿,用防尘袋套得好好的,本来想以后留着给儿子当传家宝,那天他拍了照片发朋友圈,说“卖个人收藏的签名鞋,所有钱都用来给打工子弟修篮球场,需要的朋友联系我,可提供转账记录和修球场的全程直播”。
本来他还怕没人买,结果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就有好多球友来加他,有的人明明只买一双鞋,却转了两倍的钱,还有个开体育用品店的老板直接给他转了3万,说“鞋我不要了,就当给孩子们买篮球了”,更巧的是有个国产运动品牌的品牌经理刷到了他的朋友圈,直接联系他说剩下的钱他们出,还额外捐了100套球衣、20个篮球,还有一箱子创可贴和云南白药。
2021年10月份球场修好的那天,小孩们在塑胶场上打滚,浩浩还特意把家里收废品的小推车推过来,拉了一整车的冷烟花,在球场边上放,烟花亮起来的时候,王乙然背过身抹了把眼泪,他说那时候的开心,比当年拿市运会冠军的时候还要强烈10倍。
我之前跟体育总局做全民健身的朋友聊过,他说现在我们国家的体育设施短板,根本不是一线城市少了几个顶级场馆,而是这些城郊、务工人员聚集的地方,连个像样的运动场地都没有,很多小孩想打球想跑步,却只能在马路上玩,王乙然做的事看起来小,其实就是在给我们的全民健身补窟窿,这些不起眼的小缝隙补上了,体育才算真正走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127个孩子的篮球梦,我不想他们只走“打职业”这一条路
现在王乙然的“燃哥篮球队”已经有127个小孩了,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6岁,一半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爸妈要么是在附近开饭馆的,要么是送外卖收废品的,还有的是单亲家庭,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去年有个14岁的小孩叫阿泽,从小跟着卖菜的爸妈来北京,小学三年级就跟着王乙然打球,身体素质特别好,去年被CBA浙江队的青训教练看中,要招他去杭州训练,走的那天阿泽给王乙然磕了个头,说“燃哥,我要是以后打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给咱们这儿修个全场,再给你买一冰箱的橘子冰棒”。
但更多的小孩,其实没有打职业的天赋,王乙然也从来不会逼他们走体育这条路,上次他们队去打朝阳区的青少年业余联赛,最后一秒被对面绝杀,输了1分,下场之后小孩们坐替补席上哭成一片,王乙然没骂他们,带着全队去路边的烧烤摊吃烤串,举着汽水跟小孩们碰杯:“输了不丢人,输了就跑、不敢认才丢人,你们今天在场上拼到最后一秒,一个个都摔得浑身是灰也没下场,在我这儿你们就是冠军,比拿金牌还牛。”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小时候有哮喘,爸妈不让她跑不让她跳,她偷偷跟着王乙然练了两年篮球,现在哮喘几乎很少犯了,今年还拿了朝阳区中小学生运动会的100米短跑亚军,她爸妈特意扛着一面锦旗来学校找王乙然,锦旗上写着“以球育人,恩同再造”,她爸攥着王乙然的手半天说不出来话,就一个劲儿地给他塞自家种的苹果。
我特别认同王乙然常说的一句话:体育首先是教育,不是所有人都能当职业运动员,但是所有人都能从体育里拿到属于自己的礼物,现在好多家长送小孩学体育,要么是为了中考加分,要么是想着走职业这条独木桥,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教你怎么坦然面对赢,怎么体面接受输,教你怎么和队友配合,教你在累到极限的时候再咬牙撑一下,这些东西,是能跟着人一辈子的,比任何奖状金牌都有用。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橘色,浩浩抱着篮球跑过来,拍了拍王乙然的肩膀:“燃哥,下周我们跟隔壁中学打友谊赛,你给我们当裁判呗,赢了我们请你吃汉堡。”王乙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点头说好,哨子叼在嘴里,吹了一声,场上的小孩们嗷一声就冲了出去,喊叫声传得特别远。
之前总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是CBA总决赛压哨绝杀的欢呼,是马拉松冲线的时候的眼泪,但在王乙然这儿,体育是小孩手里化了一半的橘子冰棒,是水泥地上摔出来的伤疤,是127个小孩眼睛里亮得发烫的光。
王乙然从来没有站过顶级赛事的领奖台,也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冠军,但我知道,他早就成了自己人生里的MVP,也成了127个小孩童年里,最酷的那个“燃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