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半张皱巴巴的球票,是2019年我在巴塞罗那诺坎普门口找黄牛收的西甲德比替补席后面的位置,票根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毛,背面还写着当时旁边的西班牙大叔给我留的ins账号,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蓝爱心,刚好那天晚上是新赛季的第一场西甲德比,我抱着半块西瓜敲开了我舅家的门,刚进门就看见8岁的小表弟举着个维尼修斯的手幅在沙发上蹦,看见我穿的巴萨外套翻了个白眼,奶声奶气地喊:“叛徒舅舅今天来了!”
我舅坐在沙发上叼着烟笑,面前摆着两罐冰啤酒,一罐印着皇马队徽,一罐印着巴萨队徽——这个习惯我们俩已经保持了15年,在很多人眼里西甲德比是足坛最高规格的豪门对决,是上亿人围观的流量盛宴,但是对我和我舅,对很多像我们一样的普通球迷来说,这90分钟的比赛,从来都和比分、奖杯、历史地位没那么大关系,它更像一个刻在生命里的时间节点,每次到来的时候,你都能顺着它摸到十几年前那些冒着热气的、吵吵闹闹的青春。
从巷口小卖部的黑白电视,到出租屋的投影:西甲德比从来不只是90分钟的比赛
我对西甲德比的最初记忆,是2008年的夏天,那时候我舅刚大学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在我家楼下巷口开了个10平米的小卖部,门口摆了个14寸的黑白电视,一到晚上就围满了光着膀子摇蒲扇的老爷们,我那时候刚上小学三年级,偶然在体育杂志上看见了留着长发的梅西,哭着闹着让我妈给我买了件20块钱的盗版巴萨球衣,每天穿着在小卖部晃,动不动就跟我舅对着呛——我舅是皇马死忠,床头贴的全是劳尔的海报。
印象最深的是2010年穆里尼奥刚接手皇马的第一场西甲德比,那天巷口挤了快20个人,有开出租车的王哥,有楼上退休的张大爷,还有几个放暑假的高中生,分成两派蹲在电视两边,皇马拿球就皇马这边喊,巴萨拿球就巴萨这边吼,我站在凳子上举着个小旗子喊“梅西进一个”,喊到一半被我舅按着头塞了个冰棒,后来巴萨踢了个5比0,我舅脸黑得像锅底,散场的时候大家都走了,他蹲在门口抽烟,抽着抽着突然笑了,扔给我一包干脆面说:“小子你别得意,明年老子绝对赢回来。”
第二年皇马在德比里1比0赢了巴萨,我攥着攒了一周的5块钱零花钱,给他买了一包他平时舍不得抽的红塔山,他接过烟的时候乐的眼睛都眯成了缝,当天给我拿了整整一抽屉的零食,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们根本看不懂什么战术,也不知道什么身价年薪,我们追的不是球,是平凡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可以肆无忌惮大喊大叫的理由:赢了就买瓶冰啤酒庆祝,输了就骂两句主教练,转头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那些球场上的爱恨,落到普通人的日子里,就是冰棒的甜味、香烟的呛味,和夏天傍晚吹过巷口的风的味道。
后来我上了高中,我舅的小卖部盘出去了,他去了外地做销售,我们俩不在一个城市,但是每次德比前一天,我们俩都会提前打个电话,约着同时打开直播,边看边发微信骂对方支持的球队,有次我模考成绩特别差,刚好那次巴萨输了球,我蹲在楼道里给我舅打电话哭,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看皇马也输过5比0啊,输一次怕什么,下次赢回来不就行了”,后来他寄给我一件正版的梅西球衣,我穿了好多年,领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扔。
百年恩怨的底色里,藏着的是两座城市的呼吸
2019年我攒了半年的钱去西班牙旅游,刚好撞上了西甲德比,我在诺坎普门口蹲了两个小时,才从黄牛手里收了一张位置特别偏的票,进场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西班牙大叔,看我穿巴萨球衣,热情地给我递了一把薯片,说他从15岁开始看德比,已经看了50年了,那天巴萨1比0赢了球,我跟大叔一起蹦着喊,喊到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他拉着我去旁边的小酒吧喝酒,我才知道他儿子是皇马球迷,在马德里工作,每次德比父子俩都要打电话吵架,吵完了还要互相给对方寄对方城市的特产。
那天酒吧里还有个穿皇马球衣的小伙子,是马德里来出差的,赛前他跟周围的巴萨球迷呛了半天,说今天皇马肯定赢,赛后他耷拉着脑袋,主动给旁边的巴萨球迷买了一杯桑格利亚,说“这次算你们厉害,下个月马德里见,我请你们喝啤酒”,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在国内看新闻,总觉得西甲德比的球迷是水火不容的,是一见面就要打架的,但真的站在那座城市里你才会发现,那些所谓的百年恩怨,本质上是两座城市不同气质的碰撞:巴塞罗那在海边,是艺术的、自由的、带着反叛精神的,所以巴萨的足球永远充满想象力,永远在追求美学;马德里是首都,是稳重的、高贵的、不服输的,所以皇马的足球永远带着韧劲,永远能在绝境里翻盘。
这种对抗从来不是仇恨,是刻在城市骨血里的差异,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成了生活里的小情趣:我在巴塞罗那的时候看见很多餐厅都推出了德比套餐,红蓝色的巴萨海鲜饭和白色的皇马奶油意面卖得一样好;有一家三口坐在路边吃冰淇淋,爸爸穿皇马球衣,妈妈穿巴萨球衣,小朋友穿了件一半红一半蓝的小T恤,爸妈还在争论上次德比谁赢了,小朋友已经拿着冰淇淋往爸爸脸上抹,我还见过一个老太太,身上同时挂着皇马和巴萨的徽章,她说她老公是皇马球迷,去世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皇马赢巴萨,她儿子是巴萨球迷,每次德比她都两边支持,谁赢了她都开心。
你看,哪有那么多你死我活的敌对啊,百年德比的本质,就是两座城市的人,把自己对生活的热爱,都投射到了这90分钟的比赛里而已,那些历史恩怨、政治分歧、身份认同,落到普通人的日子里,就是一顿饭的赌注,一次和朋友吵架的由头,一个每年都要过的、热热闹闹的节日。
当梅罗时代谢幕,我们追的德比,追的到底是什么?
前几年梅西离开巴萨、C罗离开皇马的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言论都是“梅罗之后再无比甲德比”,我那时候也觉得,好像属于我们的时代结束了,以后的德比再也没有当初的味道了,直到这次去我舅家看新赛季的德比,看着小表弟举着维尼修斯的手幅蹦得满头大汗,我突然就释然了。
那天的比赛巴萨2比1赢了皇马,小表弟瘪着嘴差点哭出来,我把之前去巴萨买的小徽章塞给他,说“这次算我赢,下次皇马赢了你再给我个皇马的徽章好不好”,他马上就不哭了,攥着徽章说下次一定赢,我舅坐在旁边笑,说“你看,你们老说现在的德比没味道,我当年看劳尔和菲戈的时候,也觉得后来的梅罗德比没那味儿,现在我儿子看维尼修斯亚马尔,照样看得起劲,哪有什么最好的时代啊,你跟谁一起看,那个时代就是最好的”。
那天看完球我舅给我煮了碗番茄鸡蛋面,我跟他说我最近裸辞了,压力特别大,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扒拉着面条跟我说:“你看皇马这几年换了多少主教练,输了多少场不该输的球,人家不还是每年都冲着冠军去吗?足球的魅力不就是永远有下一场吗?你才20多岁,怕什么输啊。”我吃着热乎的面条,突然想起12年前我蹲在小卖部门口,他输了球给我塞冰棒的样子,突然就鼻子发酸。
我之前在球迷群里认识一个女生,她和她老公就是大学的时候看西甲德比吵起来认识的:她是巴萨球迷,他是皇马球迷,俩人在食堂看球,为了一个进球有没有越位吵得整个食堂都看他们,后来男生主动找她道歉,请她喝奶茶,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现在他们结婚三年,家里的沙发一半放着红蓝色的巴萨靠垫,一半放着白色的皇马靠垫,每次德比都打赌,输的人洗一个月碗,去年他们的女儿出生,俩人给孩子买了两件小球衣,一件巴萨一件皇马,说等孩子长大了自己选支持谁,要是选了其他队也没关系,只要能陪爸妈一起看球就行。
你看,我们追了这么多年的西甲德比,追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球星,不是某一场的胜负,是那些和你一起看球的人,是那些和球绑定在一起的记忆:是小时候小卖部的冰棒,是高中时候躲在被窝里发的微信,是异国他乡酒吧里的一杯酒,是看完球之后那碗热乎的番茄鸡蛋面,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梅西C罗的离开就消失,不会因为你支持的球队输了球就消失,它会一直留在你生命里,变成你平淡生活里的光。
写在最后:西甲德比给普通人的礼物,是永远有期待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西甲德比到现在已经举办了快250次,横跨了一百多年的历史,这一百多年里,世界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有多少球星来了又走,有多少教练下课又上任,但是这场比赛依然每年都在上演,依然有上亿人守在屏幕前看。
它就像一个老朋友,每年都准时来敲你的门,告诉你:你看,不管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不管你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你可以永远期待下一次德比,就像你可以永远期待下一次和老朋友见面,下一次冰啤酒的泡沫,下一次进球时候的大喊大叫。
那天从我舅家出来的时候,小表弟拽着我的手说:“舅舅下次德比你还要来,我们皇马肯定赢!”我摸着他的头说好,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一吹我突然觉得特别开心,你看,属于我们这代人的德比记忆还没褪色,属于下一代人的德比故事已经开始了。
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爱恨,那些跨越了两代人的青春,那些永远在发生的、热热闹闹的故事,才是西甲德比能火一百多年,最珍贵的原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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