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省足协组织的业余裁判交流会上,我第一次见到申智,她穿一身洗得有点发白的黑色裁判服,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起话来语速快、逻辑清晰,聊到足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如果不是她主动说,我根本想不到,这个已经执裁过37场国家级青少年赛事的一级足球裁判,10年前还是个连越位规则都搞不清的文科高中生,最开始接触足球,是因为总被小区野球场飞出来的球砸中自行车筐。
17岁第一次站球场,我连越位规则都搞不清
申智说她的足球故事开头特别“狼狈”,2015年她读高二,家在吉林长春的一个老国企家属院,楼下有个铺着人造草的破旧足球场,平时都是厂里退休的大叔们凑在一起踢野球,场边的铁丝网破了好几个洞,经常有球飞出来砸到过路的人。 “那时候我每天下晚自习都要骑车经过球场,一个星期能被球砸三次车筐,最夸张的一次直接把我刚买的奶茶砸撒了,洒了一书包练习题。”申智说起这段的时候笑的直不起腰,“我当时特别生气,拿着球冲进场要找他们算账,结果那帮大叔特别会来事,领头的张叔直接塞给我一瓶冰可乐,说姑娘对不住啊,要不你留下来当我们的‘替补队员’,缺人的时候凑个数,我们以后踢球都看着点,绝对不砸你车。” 就因为这瓶冰可乐,申智稀里糊涂成了野球场上唯一的女队员,最开始她连基本规则都不懂,跑两步就喘,接球接不住,传球还经常传给对面的人,大叔们也不恼,踢累了休息的时候就给她讲规则,什么是越位,什么是手球,什么是合理冲撞,后来野球场上经常因为判罚吵架,大叔们一合计,干脆让申智当裁判,“小姑娘不偏不倚,我们都信你”。 第一次当裁判的经历申智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发烫,那次张叔带球突入禁区被对面的李叔铲倒,她想都没想就吹了点球,结果李叔当场就急了,掏出手机翻出足球规则跟她掰扯,说自己先碰到的球,是合理冲撞,两边的人也吵成一团,都觉得她判的不对,那天她站在球场中间,被一群大叔围着,脸涨的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回家之后翻了一晚上的足球规则,第二天带着打印好的规则去找大叔们道歉,也就是那天,她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我要当真正的裁判。 “那时候我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我是学文科的,平时800米跑都要喘半天,跟体育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考裁判?简直是天方夜谭。”申智说,“但我那时候就一股拧劲,我就想,凭啥体育就是体育生的专属啊,我喜欢,我就不能试试?”
我特别理解申智当时的感受,我们总是不自觉给体育设门槛,觉得“没有天赋就别碰”“不是专业出身就玩不转”,但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时候,本来就是普通人的游戏,从来没有哪条规则规定,普通人不能热爱体育,更没有谁有资格,把普通人挡在体育的大门之外,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被“精英化”的宣传带偏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冠军、站领奖台,却忘了它最本质的属性,是给所有人提供快乐和力量的载体。
我用3年攒下7本裁判笔记,把“不可能”熬成了入场券
下定决心考裁判证之后,申智就开始了两头跑的生活,高中毕业后她考上了本地的大学读汉语言文学,平时要上课写作业,周末就六点起床,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去市足协的裁判培训班上课。 东北的冬天最冷的时候有零下二十多度,培训班的实操课都是在室外的体育场上,站半个小时脚就冻得失去知觉,笔写不出字就放在怀里焐一会,手套湿了硬的像块纸板,她就摘下来光着手记笔记,一节课下来手指冻得肿成胡萝卜,回去要揉半个小时才能缓过来。“我那时候一共记了7本笔记,边边角角都写满了,有的地方还沾着雪水化开的印子,现在翻起来还能想起当时冻得打哆嗦的感觉。”申智说。 考二级裁判的时候,体测是她最大的难关,要求12分钟跑完2800米,还有40次30米间歇跑,她第一次测的时候,12分钟跑了2780米,差20米及格,当场就哭了,回去之后她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就去学校操场跑5公里,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跑了整整一个月,第二次体测的时候,她跑了3200米,比及格线超了400米,当时监考的老师都愣了,说“没见过你这么拼的文科生”。 2019年她第一次执裁正式的市级青少年足球赛,就遇上了“找事”的家长,那场比赛她判了一个进攻球员越位在先,进球无效,那个球员的妈妈当场就在场边跳着脚骂她是“黑哨”,说她收了对面的钱,整场比赛都在针对自己家孩子,申智说她当时握着哨子的手都在抖,但是还是忍住没哭,等到比赛结束,她拿着技术台拍的越位线画帧,找到那个妈妈,一帧一帧给她看哪里越位了,那个妈妈看完之后脸通红,给她道歉,还塞给她一瓶热奶茶,说“姑娘对不起,我不懂规则瞎嚷嚷,你别往心里去”。 “那天我抱着那杯热奶茶,在体育场的门口坐了半个小时,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申智说。
我总觉得,普通人的热爱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这种“我偏要勉强”的韧劲,没有天赋又怎么样,不是专业出身又怎么样,你花的每一分功夫,熬的每一个夜,跑的每一步路,都不会骗你,很多时候我们说“体育精神”,不是只有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才算,一个普通姑娘为了自己的热爱,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冻得手肿还在记笔记,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突破自己的极限,这也是最鲜活的体育精神,我们的体育行业,其实最缺的就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追求站在聚光灯下,只是因为热爱就愿意投入,恰恰是这些人,才是群众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站在国家级赛场的边线,我看见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
2021年,申智考上了国家一级足球裁判,拿到证的那天,她特意回了小区的野球场,给当年的那帮大叔们买了一整箱冰可乐,大叔们都特别骄傲,说“我们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现在出息了”。 去年她被抽调去执裁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U14组的分区赛,这是她第一次执裁国家级赛事,赛前她紧张的一晚上没睡好,把规则翻了一遍又一遍,就怕出一点错,也就是这次比赛,让她对体育的意义有了全新的理解。 那次比赛有一支来自贵州黔东南山区的球队,孩子们穿的球衣都是洗得发白的,球鞋的鞋头都补了好几次,对阵的是上海的一支老牌青训队,实力差距特别大,最后踢了个0比7输了,终场哨响的时候,申智以为孩子们会哭,结果他们一个个跑过来,给她和另外两个裁判鞠躬,奶声奶气地说“裁判姐姐辛苦了”,后来他们的教练跟申智说,这些孩子都是山区里的留守儿童,之前从来没见过正规的足球场,这次来比赛的车票钱,都是全村人凑钱给他们凑的,孩子们为了这次比赛,在村里的土操场上练了整整一年。 “我当时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赶紧转过身擦,怕被孩子们看见。”申智说,“之前我总觉得,裁判的职责就是守护规则,保证比赛公平,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输赢,那些孩子可能这辈子都成不了职业球员,拿不了冠军,但是他们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过程,他们走出大山看见更大世界的经历,已经是体育给他们最好的礼物了。” 还有一场比赛让她印象特别深,有个小球员赛前热身的时候,她看见他腿上绑着绷带,就过去问他是不是受伤了,孩子说前几天训练扭了脚,但是这场比赛是他最后一次参加U14的比赛,再过一个月他就超龄了,说什么也要上场,申智特意找了队医给他重新做了固定,还跟两边的教练都打了招呼,让大家多注意这个孩子,那场比赛最后十分钟,那个孩子带伤踢进了一个球,跑过来跟她击掌,他的手掌心全是汗,眼睛亮的像星星,那个瞬间申智说她记到现在。
我以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也采访过不少顶尖的运动员,见过很多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时刻,但是最近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真正能代表中国体育底色的,反而是这些没有名气的普通人,是山区里在土操场踢球的孩子,是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裁判,是小区野球场上踢了几十年球的大叔,我们的体育宣传总是太执着于“赢”,太执着于“冠军”,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站在顶端的荣耀,而是它能给每个普通人,都带来向前跑的勇气和力量,哪怕你永远拿不到名次,只要你在奔跑的过程中收获了健康、快乐、朋友,那体育对你来说就是有意义的。
回到小区球场,我想让更多普通人摸到体育的门槛
现在的申智,除了平时执裁正式比赛,周末还是会回小区的野球场当裁判,她还自己掏钱买了足球和训练器材,免费给小区里的孩子开足球兴趣班,不用交学费,只要孩子喜欢踢球就可以来。 兴趣班里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今年8岁,平时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就爱追着球跑,他妈妈带着他找过来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说孩子可能会添麻烦,申智说没事,我单独教他,浩浩学东西慢,一个射门动作申智教了几十遍,他才学会,教了半年,浩浩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很小声地说“姐姐,我想进球”,后来在小区组织的少儿足球赛上,浩浩踢进了第一个球,他妈妈站在场边抱着申智哭,说孩子之前连跟陌生人对视都不敢,现在居然能跟小朋友一起踢球了。 去年开始,申智还在网上开了账号,专门给普通人讲足球规则,讲怎么当业余裁判,讲野球场上遇到争议怎么处理,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后台每天都有很多人给她发私信,有大学生说看了她的视频,也去考了裁判证,现在已经开始在学校的比赛里执裁了;有个腿有残疾的小伙子说,他虽然没法踢球,但是看了她的视频,现在去当地的盲人足球队当志愿者裁判;还有很多家长给她发私信,说看了她的内容,终于不再反对孩子踢球了,知道足球不是不务正业。 “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法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当裁判,我也知道我没有那个天赋和机会。”申智说,“但是没关系啊,我站在小区球场的边线上,站在这些普通孩子的身边,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足球的快乐,能让更多普通人觉得‘哦,原来体育离我这么近’,我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这几年我们总在说“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要拿更多的奥运金牌,其实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应该是每个小区都有能踢球打球的场地,每个普通人不管有没有钱,有没有天赋,都能轻松找到参与体育的渠道,每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像申智这样的普通人,就是建设体育强国最坚实的底气,他们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光。
交流会结束的时候,申智收拾东西准备走,我看见她的包里装着两个东西,一个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个磨掉漆的哨子,还有一个是当年小区的张叔给她买的第一个足球,已经有点瘪了,她跟我说,下周还要回小区给孩子们上足球课,最近新买了一批小奖品,准备发给踢得好的小朋友。 看着她背着包走出会场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一句话:“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少数人的竞技场,它是所有人的游乐场。”是啊,我们每个人都有资格站在这个游乐场里,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没有天赋,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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