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我爷爷收拾老家的储物箱,翻出一本封皮磨得发毛的1987年《体育画报》,封面是两个顶着头笑的男人:左边是留着小卷毛、肤色黝黑的“魔术师”埃尔文·约翰逊,右边是嘴角翘得老高、白皮肤红头发的拉里·伯德,封面右下角有我爷爷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1987.6.15,湖人抢七赢了,欠老李头两斤猪头肉”,我举着画报问爷爷这俩人是谁,老爷子眼睛一下就亮了:“这是当年NBA的黑白双雄啊!我们那辈人看球,一半是为了看他俩较劲!”
这两个一个代表波士顿凯尔特人、一个代表洛杉矶湖人的传奇球星,一个白人一个黑人,一个是地板流技术怪、一个是天赋型传球鬼才,从1979年踏入联盟开始,就把整个NBA的历史点燃了,他们缠斗13年,3次在总决赛相遇,合计拿了8个总冠军、6个MVP,把原本只是小众工人赛事的NBA,抬到了全美体育IP的第一梯队,也把“黑白双雄”这四个字,刻进了三代篮球迷的青春里。
从大学赛场撞进NBA的两个“怪物”
很多人说乔丹拯救了NBA,我一直觉得这个说法不全对——乔丹是把NBA推向全球的人,但真正把NBA从地方小赛事抬上国民级舞台的,恰恰是黑白双雄。
俩人的缘分从进联盟之前就结下了:1979年的NCAA决赛,魔术师带领的密歇根州立大学对阵伯德带领的印第安纳州立大学,这场比赛创下了2700万观众的收视纪录,是当时美国体育史上收视率最高的大学篮球比赛,最后魔术师赢了冠军,俩人同年进入NBA,魔术师是湖人的状元秀,伯德是凯尔特人第6顺位选中的“大鸟”,79-80赛季俩人同时打新秀年,从第一场比赛就开始较劲:伯德场均21.3分10.4篮板4.5助攻拿了最佳新秀,魔术师转头就在总决赛上顶替受伤的贾巴尔打中锋,场均21.5分11.2篮板8.7助攻拿了总冠军和FMVP,成为NBA历史上最年轻的FMVP,那一年他才20岁。
现在回头看,俩人的风格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伯德是出了名的“慢半拍”,跑不快跳不高,但准得离谱,垃圾话更是历史级别的,经常对着防守人说“等下我就在这个位置绝杀你”,然后真的在指定位置投进绝杀;魔术师是天生的组织者,2米06的身高打控卫,不看人传球、背后传球玩得眼花缭乱,经常把防守人晃得晕头转向,观众席的球迷站起来欢呼,一个代表了东部蓝领城市的强硬、务实、得理不饶人,一个代表了西部娱乐之都的华丽、张扬、天赋溢出,俩人守着东西两岸,把NBA的“黄绿大战”做成了每年最受关注的体育IP。
我查过数据,1979年俩人进联盟之前,NBA的总决赛只有地方台愿意转播,场均门票才卖10美元,一半的球队都在亏损;等到1986年,NBA的全国转播合同翻了3倍,总决赛门票涨到了50美元还是一票难求,连当时的美国总统里根都要专门打电话给伯德和魔术师,说自己是他们的球迷,可以说,没有这两个“怪物”十年的缠斗,就没有后来NBA的黄金时代。
我爷爷的猪头肉赌约,藏着那个年代最纯粹的热爱
我爷爷是个有40年球龄的老凯尔特人球迷,退休前是我们当地钢厂的焊工,他对黑白双雄的所有记忆,都和钢厂工会活动室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绑在一起。
他说八十年代初,整个钢厂只有工会那一台电视能收到体育台,每次有黄绿大战,下班之后大家都不回家,拎着铝制饭盒就往活动室挤,二十多平的小屋子能塞下四五十人,站在后面的人要踩着凳子才能看到电视屏幕,大家都是穿的洗得发白的工装,身上还带着焊渣和机油的味道,有人揣着半瓶散酒,有人揣着炒瓜子,比赛开始之前先起哄打赌:“今天凯尔特人赢,输了我给你买两斤猪头肉!”“湖人赢!我输了给你打3斤饭票!”
1987年那回总决赛抢七,我爷爷赌凯尔特人赢,还拉着同车间的老李头一起下注,最后湖人最后一分钟靠着魔术师的“小天勾”赢了比赛,我爷爷输了两斤猪头肉,心疼了整整半个月——那时候两斤猪头肉差不多是他三天的工资,但等到1986年凯尔特人夺冠的时候,他赢了老李头三斤酱肘子,回家给我爸和我姑姑几个孩子吃,我爸说那天的肘子香得他连骨头都嚼碎咽下去了。
现在我爷爷快80了,眼睛花了,看球要凑到电视跟前,但每次刷到伯德和魔术师的老视频,还是会停下来念叨半天:“现在的球太软了,哪像当年啊,伯德被撞得肋骨断了三根还上场打,魔术师脸上被划了个口子擦点血就回去接着打。”去年我给他买了件伯德的33号复古球衣,他穿着去公园遛弯,跟老伙计炫耀了整整一个礼拜,说“这是我孙女儿给我买的,当年我最喜欢的球星的衣服”。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总说体育赛事要商业化要做流量,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从来不是多少亿的转播合同,也不是球星几千万的年薪,而是这些普通人的细碎记忆:是冬天挤在没有暖气的小屋里看球的欢呼,是赌约里的两斤猪头肉,是过了几十年想起当年的比赛,还能眼睛发亮的瞬间,这些东西,才是体育真正的生命力。
双雄落幕不是终点,是一代人篮球观的成型
黑白双雄的对决,在九十年代初陆续落下帷幕:1991年魔术师因为感染HIV宣布退役,整个联盟都避之不及,是伯德第一个站出来发声:“HIV不会通过打球传染,我会和他一起参加全明星赛,和他拥抱,和他对抗”;1992年伯德因为严重的背伤宣布退役,退役仪式上魔术师专门飞到波士顿,抱着伯德说“没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同年俩人一起入选梦一队,在巴塞罗那奥运会上拿了金牌,给他们的球员生涯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他们的影响,远远没有结束,我爸就是因为看黑白双雄爱上篮球的,小时候我第一次摸篮球,我爸就跟我说:“打球要么学伯德,动脑子,靠技术吃饭,别总想着靠身体硬冲;要么学魔术师,眼里要有队友,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不是一个人的秀场。”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大三那年打院系篮球赛,决赛最后10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我是控球后卫,从后场推进的时候两个防守人扑上来堵我,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自己硬投,转头就想起我爸说的魔术师的传球,余光扫到底线的室友大强是空位,我手腕一抖就把球传了过去,大强手起刀落,球进的同时终场哨响,我们拿了院系冠军,那天我们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喝到半夜,大强举着啤酒杯跟我说“我这辈子都记得你传的那个球”,我当时突然就懂了我爸说的话:篮球最有意思的不是自己拿多少分,是你和队友一起拼到最后的感觉。
我一直觉得,偶像的意义从来不是把他的海报贴在墙上,而是把他的精神揉进你自己的生活里,伯德一辈子不服输,膝盖里有碎骨还坚持打完整场比赛,告诉我们永远不要给自己找借口;魔术师感染HIV之后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做起了公益,消除大家对艾滋病人的偏见,告诉我们永远要乐观的面对生活,这些东西,比他们拿了多少个总冠军,要重要得多。
40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在怀念黑白双雄?
前阵子和朋友聊天,大家都在说“现在的NBA越来越没那味儿了”,球星动不动就抱团,拿不到冠军就转会,很少能看到那种“我就要守着我的城市,打败最强的对手”的劲儿了,而这恰恰是我们直到今天还在怀念黑白双雄的原因:他们俩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自己的母队,伯德在波士顿打了13年,魔术师在洛杉矶打了13年,赢了就光明正大的庆祝,输了就回去练球第二年再来,没有借口,没有捷径。
他们的对决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既生瑜何生亮”,而是英雄惜英雄的互相成就:伯德说“如果没有魔术师,我不可能拿那么多冠军,因为他逼着我每天都要练得更苦”,魔术师说“伯德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退役之后俩人一起做慈善,一起当解说,伯德的球队打比赛,魔术师会专门去现场加油;魔术师的商业活动,伯德也会去站台,完全看不出当年在赛场上拼得头破血流的样子。
去年我带我爷爷去看CBA的辽宁对广东的比赛,郭艾伦和赵睿两个人在场上拼得火花四溅,下来之后还互相拍肩膀开玩笑,我爷爷坐在看台上突然说:“哎,你看这俩孩子,不就是咱们现在的黑白双雄吗?”我突然反应过来,“黑白双雄”从来不是特指某两个人,它代表的是一种最原始的体育精神:势均力敌的对手,光明正大的对决,互相成就的友情,以及永远不服输的劲儿。
前两天我再翻那本旧的《体育画报》,爷爷写的那行“欠老李头两斤猪头肉”的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封面上伯德和魔术师搭着肩膀笑的样子还是很清晰,我想起前阵子魔术师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和伯德的故事告诉大家,你可以有一个一辈子的对手,同时也是一辈子的朋友,你们互相竞争,也互相成就,这才是体育最棒的地方。”
是啊,我们怀念黑白双雄,其实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两个人本身,而是那个大家都愿意拼尽全力、光明正大赢的年代,是那种为了一个目标和队友一起拼的热血,是那些和家人朋友挤在一起看球的、闪闪发光的普通日子,这些东西,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永远会是我们心里最燃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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